第144章 诏狱迷雾与裕王门路(2/2)
他脸色比上回见时红润了些,眼睛却更显幽深。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两把小刷子,要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都刷出来晾晒。
“李清风。”
“臣在。”
“裕王,”嘉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近日学问可有进益?朕听说,他前阵子还找你讨教学问?”
我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我不过是去扬州前,跟着高拱例行向裕王问安,他问了我几句去扬州后关于盐政的对策,仅此而已。
裕王那份例的事儿,严世蕃倒台后我就没再沾手。但嘉靖这会儿提起来,是敲打,还是……
“回陛下,臣岂敢指教裕王殿下。”我躬身,“只是殿下曾垂询盐政实务,臣据实回禀而已。至于学问,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近日精进良多。”
“唔。”嘉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是个实心的孩子,就是太实了些。你往后,多替他留意着些。”
这话听着像嘱托,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里面有陷阱。
“臣谨遵圣谕。”我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嘉靖似乎满意了,又转回身去摆弄丹炉。就在我以为这次召见就要这么云山雾罩结束时,他忽然又飘来一句:
“诏狱里那个盐官郑永昌还有盐商沈诚实,朕都还留着。”
我屏住呼吸。
“有些账啊,”嘉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调子,“得等人都齐了,才能算总纲。”
烟雾缭绕中,他侧过半边脸,唇角似笑非笑:“李卿,你说是不是?”
我跪伏在地:“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走出西苑时,我官袍内衬已经湿透了。
陆炳说“不可动,皇上要等”。嘉靖说“得算总纲”。
等什么,算什么总纲?
还有那句“多替裕王留意”,是真心嘱托,还是挖坑试探。
回到值房,我灌了两杯凉茶,把今日这两场对话掰碎了揉烂了琢磨。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能再等了。
陆炳将死,他倒下后,锦衣卫就算不完全落入东厂之手,也必有一番动荡。
曹德海和张淳那对主仆,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云裳的信里说,黑鲨旧部、倭寇、漕帮、京中势力全都搅和在一起,矛头直指向我。
唯一的生路,在裕王。
不是因为他多英明神武,事实上,现在这位裕王爷谨小慎微得有点过头。而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而他现在,手里没人,没钱,没底气。
严世蕃倒台前克扣皇子份例,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我那时送去的那点银子,对堂堂亲王来说杯水车薪,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定记得。
更重要的是,裕王身边,有高拱。
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心想要富国强兵的高肃卿。我的“嘉靖盐法济边专银”,正合他的脾胃。
想通此节,我立刻铺纸磨墨。
不能空手上门。投靠这种事,得像钓鱼,你得先下饵。
我提笔写了一份《两淮盐法专银施行要略及后续推演疏》。不是奏章格式,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简报”。
里面详细列了专银如何拨付、如何监督、预期成效,还附带分析了朝中可能出现的阻力和应对建议。
最后,我另附一纸短笺,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钧鉴:专银事虽定,然朝局云谲,恐生变故。陆都督病危,诏狱悬案未决,东厂或有机动。臣夙夜忧思,惟愿殿下保重金躯,以备将来。清风顿首。”
这已经近乎赤裸的表忠了。
我叫来凌锋,将信笺用火漆封好,低声道:“今夜子时,想办法送到裕王府承奉太监李芳手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都察院例行公文抄送。”
凌锋点点头,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