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1/2)

半个时辰后,驿站那间狭小得转不开身的客房里,霉味混着雨气在空气中弥漫,墙角的蛛网挂着水珠,像一串串凝固的泪。

王村长坐在我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椅腿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声,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蹭。

他约莫五十开外,身材微胖,裹在一件藏青色绸缎长衫里——那料子新得扎眼,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领口袖口还带着未褪尽的浆水硬痕,挺括得像块铁板,与这满是灰垢的客房格格不入,倒像是把块锦缎硬生生贴在了土墙之上。

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倒真是好物件,油光水滑得像浸了百年的蜜,通体透亮,不见一丝杂质,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玉佩在绸缎上轻轻晃动,与腰带的金属扣碰出细碎的声,倒像是在替主人打着某种隐秘的节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王村长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画师用细笔描上去的,每一道皱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既显亲切又不失恭敬,连眼角的笑纹都像是量着尺子画的。

可那笑意压根没渗进眼里,眼仁深处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眼角纹路里藏着的精明算计,像深潭底下盘结的水草,在暗处轻轻摇晃,稍不留意就要缠上人的脚腕。

他身后站着个小厮,脑袋快低到胸口,露出的脖颈上有块青紫的勒痕,双手捧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处隐约透出沉实的轮廓,像是藏着块石头。

小厮将木盒往桌上放时,的一声闷响,震得桌角积年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撮——那分量,绝不止是些寻常礼品。

温大人年轻有为,高中金榜,真乃我川蜀士林之幸,乡梓之福!王村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得能盖过窗外的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嗡嗡的回响,震得人耳鼓发麻。

他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眼角堆起的褶子里像藏了蜜糖,连说话都带着股甜腻:说来也巧,小老儿犬子,名唤王憨,明日正逢成婚之喜。听闻大人乃新科贵人,文采风流,墨宝千金难求。小老儿斗胆,想请大人屈尊移步,去寒舍题个喜匾,也好让犬子沾沾大人的文曲星气,图个吉利彩头。

他说着抬手示意,那小厮立刻上前,手指麻利得不像个下人,三两下解开红布绳。红布滑落的瞬间,木盒盖子被掀开,昏暗的光线下,两锭赤金元宝躺在猩红丝绒衬垫上,黄澄澄的光直刺人眼,把周围斑驳的墙皮都映得发亮,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染上了金辉。

元宝边缘打磨得锋利,冷光森森,像两柄小刀子,带着股无声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什么。

目光掠过那刺目的金色,落回王村长那张笑脸上:王村长客气了。为乡梓添彩,题字乃读书人分内之事,本官自当尽力。只是这礼金,我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按朝廷律例,恕不能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