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2/2)

王村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被骤冷的天气冻住的湖面,嘴角的弧度还凝着,眼角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筋。

但那僵硬不过一瞬,旋即就化了开,笑容甚至比刚才更舒展,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大人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真乃我辈楷模!小老儿打心眼里佩服!

他再次拱手,腰弯得更低,几乎要碰到桌面,语气里却缠着股黏糊糊的韧劲,像块嚼不烂的糖,让人推不开:只是……唉,不瞒大人,犬子他……自小痴愚,心智不全。能娶上一房媳妇,实属祖宗保佑,千难万难!明日大喜,还望大人务必赏光驾临,给小老儿一家添些体面,也算是……给这苦命的傻儿冲一冲喜气!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恳切,连声音都染上了点沙哑,可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丝急切和探究,像针尖似的,扎得人心里发紧——他在看我会不会接这个话茬,会不会追问那姑娘的来历。

痴傻?我想起方才驿站杂役趁添水时,飞快凑到我耳边说的话。那杂役端着水壶的手都在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大人,王村长的独子王憨是个,快三十了还不会说话,终日涎水顺着下巴淌,见人就傻笑,去年还把自家鸡窝里的鸡蛋往粪堆里埋……哪家清白姑娘肯嫁?

我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碗沿的茶垢厚得像层痂,黑褐色的,看着倒像是干涸的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眼神,恰好掩饰住眼底骤然升起的疑虑:哦?不知是哪家贤淑的姑娘,有此缘分?

王村长的眼神猛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像块湿抹布,把天擦得一片混沌,连远处的树影都成了模糊的一团。他了一声,声音飘得像雨丝,抓不住:

是……是外地来的孤女,命苦得很,家里遭了难,一路流落至此。小老儿见她可怜,收留在庄子上做些轻省活计。这姑娘……倒是知恩图报,感念收留之恩,便应允了这门亲事……也是她的福分。

他说话时,许是心绪起伏,后颈处浆洗得硬挺的衣领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片皮肤。就在那颈项与衣领交界的阴影里,一块青黑色的印记赫然露了出来!

那印记约莫铜钱大小,形状古怪,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活像一片被人狠狠揉搓过、又在泥水里沤烂了的茶叶!

更诡异的是,印记边缘的皮肤微微凹陷,形成一圈细密的褶皱,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掐进去,再用烧红的烙铁烙过似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仿佛那不是块胎记,而是块长在皮肉里的毒瘤。

我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的粗糙硌得掌心发疼,指节泛白。这茶香镇的事,怕是比这连绵的阴雨还要缠人,一旦沾上身,就再难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