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3)(2/2)

我赶紧关了手电回床,可那股凉飕飕的寒意总缠着后颈,怎么也驱散不了。被褥是刚晒过的,带着阳光的暖意,可我躺了许久,脑子却清醒得很,耳朵里总嗡嗡响,像是有谁在耳边轻轻叹气。

那夜我再未安睡,半梦半醒间,眼前总浮起个模糊的影子。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背对着我趴在案台上写字,他的肩膀瘦得像根芦苇,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子。

他手里握着支毛笔,笔尖蘸着漆黑的墨,可落在纸上的字迹却泛着诡异的暗红,一滴一滴晕开,像极了凝固的血珠。我眯着眼使劲看,那暗红的墨迹里,隐约能看见“冤”字的轮廓,笔画扭曲着,像是在挣扎嘶吼。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停了。月光拨开云层,透过窗棂的雕花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枝的影子。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啊晃的,细长的枝桠伸展开来,像谁的手在黑暗里招手,又像是在写字,一笔一划,都藏着说不出的悲凉。

案头的老式台钟还在“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上,衬得这夜格外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墨香的叹息。

接下来的半月,日子倒也平静。那幅残札被我锁在藏经柜最底层,上面还压了几本厚重的碑帖,垫了五层绵纸,连我自己都没再取出过。

店里生意如常,1998年的古玩市场比往年热闹,常有广东、福建来的老板,穿着锃亮的皮鞋,出手阔绰,专收明清瓷器,对字画兴趣不大。有熟客来喝茶,聊起新收的物件,我只含糊说是幅宋代残字,笔法不错,没敢提那诡异的来历。

我渐渐放下心来,只当是周老汉被他侄子的呓语吓着了。古字画存世千年,经无数人之手,哪个没点离奇说法?有些时候,这些古画啥的没有啥问题,都会被添油加醋的编个故事。

就说我案头那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前段时间还有他曾经的主顾还说夜里听见竹叶响呢,不就是老房子木头发潮热胀冷缩么?哪真能有什么“东西”附着?

这半月里,我收了幅明代祝枝山的行草扇面,字写得飞扬跋扈,倒是和那残札上的字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那份悲怆。

我把扇面挂在店里显眼处,引得不少文人来看,其中有个姓柳的中学老师,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看了半天说:“沈掌柜,这字虽好,却少了点骨血,像是空有架子。”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说的“骨血”,或许就是字里藏着的情绪吧。柳老师还说,现在学生都爱追星,没几个愿意练字了,说着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气,五十岁的人,总觉得老手艺、老文化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