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6)(2/2)

我心里揪了一下,追问:“那后来呢?他爹娘没去找官府理论?”

“找了咋没用?”王婆婆叹了口气,糖在嘴里含得滋滋响,“那时候官场黑得很,听说换他考卷的是个大官的侄子,有权有势。林家就是个小笔庄,哪斗得过?文远回客栈后就没出来,等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桌上就留了半张纸,写着啥‘功名梦断’,后来被官府收走了,说是‘疯言疯语’。”

“那他爹娘……”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王婆婆抹了把眼角,“文远没了不到半年,他娘就哭瞎了眼,没多久也去了。他爹撑着笔庄,可街坊都说那笔庄晦气,没人敢去买东西,没过两年,一场大火把笔庄烧了个精光,他爹也没跑出来,就那么没了。”

我愣在原地,后背直冒冷汗。王婆婆说的笔庄位置,正是我藏珍阁现在的地方!难怪林文远的怨气会缠上我,这不仅是旧地,更是他全家殒命的伤心地。

“那把火邪乎得很。”王婆婆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奶奶说,着火那天夜里,有人看见笔庄里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影子在窗户上写字,写的就是‘冤’字,一笔一划,渗着血似的。火灭了之后,啥都烧没了,就梁上还剩下个小木匣,后来被拆房的工人拿走了,不知去向……”

木匣!我心里猛地一跳,周老汉说的那个从梁上掏出来的桐木小匣,不就是这个吗?原来这残札藏在梁上近九百年,见证了林家的覆灭,带着满门的冤屈,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谢谢您,王婆婆。”我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蹲得久了,腿肚子有些发麻,起身时眼前竟晃了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刻在心里呢,忘不了。”王婆婆摆摆手,枯瘦的手指捏着糖纸,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砚秋啊,你突然问这些干啥?那地方邪性得很,当年烧笔庄的时候,街坊都不敢靠近。你在那儿开店可得当心,夜里锁好门,你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吓。”

我没敢说那幅残札此刻就锁在我家藏经柜里,只含糊应着“晓得了”,又谢过王婆婆,转身往藏珍阁走。

清河坊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亮,路边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嫩黄的叶子在风里晃,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揣着块冰。

推开藏珍阁的木门,门楣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荡开。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柜台的红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融融的,却驱不散我心里的冰凉。

我径直走进书房,铜钥匙插进藏经柜的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就应声而开。

那幅残札静静地躺在樟木盒里,米黄色的澄心堂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上面的墨色却显得格外暗沉,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