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10)(2/2)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墨香,融入残札里。案上的残札微微发亮,随后恢复平静。
从那以后,藏珍阁多了个看不见的“书友”。我把残札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正中间,每天练字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笔锋不自觉地就稳了。
有次收了幅据说是米芾的《蜀素帖》仿品,卖家开价十万,我看着笔法总觉得不对,却挑不出毛病。夜里对着残札叹气:“文远,你说这字哪不对?米芾的字应该更洒脱才对。”
第二天一早,案上多了张纸,上面写着:“米字重‘刷’,此字重‘描’,露怯了。”我恍然大悟,米芾的“刷字”讲究一气呵成,这仿品笔画间有描补的痕迹,果然是假的!
街坊渐渐知道书房里有个“文魂”,有人害怕,不敢来买东西。
张道士特意来坐了坐,围着书房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墙上的残札,笑着说:“沈老弟,这是善魂,带着书卷气,没戾气,对你只有益处。他守着你,是缘分,也是福气。”
他这话传开,大家也就不害怕了,反而觉得藏珍阁多了段奇事。有学书法的年轻人特意来请教,我就让他们对着残札临摹,常常有人说:“沈掌柜,我总觉得有人在帮我调笔锋呢!”
我知道,那是林文远在指点。
1999年清明,我带着新印的诗集去看他,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亮,旁边长了丛青草。“文远,这是今年杭州的新诗集,有几首写得不错,我给你念念。”
我坐在墓前,一首首念,风卷着书页翻,像是他在应和。回家后,书房的案上摆着首诗,是林文远的笔迹:“百年沉冤一朝明,西湖烟雨伴书声。莫叹阴阳相隔远,墨香深处是平生。”
我拿起笔,在旁边和了一首:“半世收藏半世痴,偶逢墨魂解相思。青灯古卷常相伴,不负光阴不负诗。”
写完,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案旁,对着我笑,眉眼温润,像九百年前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书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藏珍阁的生意依旧,只是多了些温暖的细节。我练字累了,会对着残札说说话:“今天收了幅董其昌的扇面,你看这章法如何?”
案上的毛笔会轻轻点几下,像是在评价。夜里看书,书页会自己翻页,停在我想看的那章。
2000年冬天,杭州下了场大雪,我生了炉火,在书房煮茶。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九百年前,林文远是不是也在这样的雪夜苦读?案上的残札微微发亮,墨香在暖空气里弥漫,我知道,他在陪着我。
2005年,我儿子再上海赚了大钱,想接我去上海住,我没去。我说:“藏珍阁离不开我,这里还有个老朋友等着我呢。”儿子不懂,但他知道我离不开这老房子,离不开这些字画。
2010年,我七十岁了,腿脚不太灵便,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林文远的残札依旧挂在墙上,墨色温润,笔力依旧遒劲。我常常坐着看那三个字“林文远”,想起第一次见残札的那个雨天,想起乱葬岗的那支毛笔,想起墓前纷飞的纸灰。
有天下午,阳光很好,我趴在案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了宣和三年的临安,林文远穿着青布长衫,在“墨香林”笔庄里写字,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对我笑:“沈掌柜,你来啦。”
我笑着走过去,和他一起研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墨香满室。 醒来时,夕阳透过窗棂,照在残札上,泛着柔和的光。案上的毛笔蘸着墨,像是刚有人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