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2)(2/2)

刘守义?这名字听着耳熟。夜里我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摩挲着那半块冰凉的玉佩,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爹生前说过的话猛地钻进耳朵——1949年冬天,有个姓刘的赊刀人在伏牛山失踪了,听说带着一把传家的镇刀进山收账,从此杳无音信,连尸首都没找着。难道老王头说的刘婆子,是这姓刘的家人?

我在破庙里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决定去老鸦岭。一来老王头临终托孤,我不能当没听见;二来那半块玉佩和账本上的名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不弄明白睡不着觉。

咱赊刀人有个规矩:“刀出有因,债还有时”,要是真有前辈的刀没能归位,我咋着也得去看看。

出发前,我回了趟家。家在青峰镇外的石家村,就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河里捡的石头垒的,东倒西歪的,风一吹都晃悠。

媳妇正在院里的绳子上晒红薯干,看见我回来,赶紧拍掉手上的灰迎过来:“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去的吗?”

“回来拿点东西。”我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铜锁,把那两把镇刀用棉布仔细包了又包,小心翼翼放进樟木匣子最底层。

媳妇跟进来,一眼就瞥见了镇刀,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发颤:“又动这东西?爹活着时不是说……”

“没事,”我打断她,强装镇定地说,“就带去看看,不一定用得上。”

媳妇没再劝,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她端出用油纸包好的包袱,塞到我手里:“烙了十几个玉米饼,路上饿了吃。”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路上小心点,别跟红卫兵起冲突,看见红袖章就躲远点走。”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爹那时候……就是被红卫兵吓出的病根,到死都没好利索。”

我心里猛地一酸,眼圈瞬间就热了。爹是1968年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岁,正是能干活的年纪,却被病拖垮了。他这辈子老实巴交,跟街坊邻居说话都带着笑,从没跟人红过脸,可就因为1966年破四旧那阵子,被红卫兵抓去批斗了三天三夜,身子彻底垮了。

那天的情景,我到死都忘不了。一群半大的小伙子,穿着绿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呼啦啦闯进家,翻箱倒柜地搜。他们从炕洞里翻出爷爷的牌位,又从梁上扯下那本记着赊刀账的旧本子——那是爹宝贝得不行的东西,上面记着几十年的赊刀账,谁家欠了刀钱,约定的日子是啥,记得清清楚楚。

红卫兵把牌位往地上一摔,用脚碾得粉碎,指着爹骂:“这是封建偶像!你还敢偷偷供奉!”又抖着那本账本喊:“这是剥削证据!记录着你们压迫劳动人民的罪证!”

他们不由分说,把爹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他低头认罪。十月的风刮得像刀子,爹穿着单褂子,冻得嘴唇发紫,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赊刀人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收的是辛苦钱,认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