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3)(2/2)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脚边的樟木匣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老鸦岭……你还是别去了吧,那地方晦气得很。”
“咋个晦气法?”我从包袱里掏出块玉米饼递过去——出门在外,给点吃食总能套出些实在话,“您给说道说道。”
老太太接过玉米饼,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泥,小心翼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好半天才咽下去。
她看着远处的山坳,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很久远的事:“前几年破四旧正厉害的时候,一群红卫兵闯进老鸦岭抄家,说刘婆子家里藏着‘封建遗物’。没搜着东西,就把主意打到了山上——把刘婆子男人的坟给刨了,说里头埋着金银财宝,是‘剥削来的封建遗物’。”
她顿了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像是呸掉什么晦气东西:“结果呢?作孽啊!刨坟的三个红卫兵,回去没几天就出事了。
第一个是夜里赶路,不知咋的掉沟里摔死了,尸首第二天才找着,头磕在石头上,脑浆子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块骨头片子,据说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第二个疯了,天天光着膀子在山里跑,喊着‘别追我’‘刀要杀人了’,后来跑进老林子里,再也没出来;
第三个死得更邪乎,大白天关着门在家睡觉,被人发现时已经硬了,脖子上有两个黑手印,像是被啥东西掐死的,屋里门窗都好好的,没一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老太太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声音发颤:“村里人都偷偷说,是刘婆子男人的魂回来了报仇呢!他死得冤,坟又被刨了,怨气重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紧,后背直冒凉气。这和青峰镇流传的说法对上了,看来老鸦岭的邪性不是空穴来风。“刘婆子男人……叫啥名字?”我追问,心跳得有点快。
“刘守义,”老太太说得很肯定,“以前也是个赊刀的,背着个木匣子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1949年冬天走的,说是去南边收账,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是被兵匪劫了,有人说他迷了路冻死在山里,反正就是没了音讯。刘婆子等了他一辈子,文革刚开始那阵子,红卫兵说她是‘守旧的封建寡妇’,天天拉去批斗,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被砸了,苦得很……”
原来老王头账本上记的“刘守义”,真的是刘婆子的男人!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提起来一半——既是同行,那镇刀的事就更说得通了。我谢过老太太,把剩下的半块玉米饼塞给她,背起樟木匣子继续往里走。
越往老鸦岭方向走,山里的雾气越重,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浸在米汤里,能见度不到五米。风裹着雾往脖子里钻,冷得人直打哆嗦,贴身的衣服都被雾气浸得发潮。
雾气里还带着股怪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着陈年老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恶心,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