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7)(2/2)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最后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狂风骤然停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那两个红卫兵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撞在土坯墙上又弹回来,听得人心里发毛。刘婆子慢慢放下手里的镇刀,刀刃上的幽蓝光像退潮似的渐渐褪去,露出暗沉的铁色。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杀人的恐惧,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在对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守义来了,他终于肯见我了。”
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冲天灵盖。我看看刘婆子手里那把还在微微泛着寒气的镇刀,又看看地上直挺挺的尸体,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下子我终于明白爹为什么说镇刀能招邪祟了。这把刀不仅招来了刘守义的魂,更成了他凝结怨气、施行复仇的媒介。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沉下了山尖,天色像被墨汁染过似的迅速暗下来。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枝桠在夜风中疯狂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又像是在朝谁招手。
刘婆子缓缓转过身,那双一半浑浊一半亮得吓人的眼睛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明天晌午,到老槐树下等我,我给你刀钱。”她说完,不等我回应,转身走进漆黑的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木门,把我、地上的尸体,还有那两个瘫在地上哭嚎的红卫兵,全都关在了门外。
我僵在原地,手脚像被冻住了似的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樟木匣子还敞着口放在地上,里面的刀身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真的在动,竟隐隐传来细碎的颤抖声。
远处那两个红卫兵的惨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却仿佛还残留着镇刀出鞘时那刺骨的寒意,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爹临终前的话在脑海里炸开:“镇刀出鞘必见血,阴阳两道都讨还。”他说得没错,这刀沾了三十年的怨气,一出鞘就收不住血光。
我再也不敢多待,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慌忙合上樟木匣子扣好铜锁,一把抄起匣子背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