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三十七路车(6)(2/2)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老太太笑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车窗外的芦苇荡里,突然升起了一片白雾。雾气越来越浓,像牛奶一样涌进车厢,把我们包裹在里面。那股烧人的烟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是张涛他爹当年喝的劣质白酒的味道。
驾驶座上的司机开始唱歌。不是挽歌,也不是童谣,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调子欢快,可被他那水泡过的嗓子唱出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张涛突然抱着头尖叫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白雾里慢慢浮现出一些人影,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脑袋歪在一边,他们都面朝着张涛,眼睛里淌着血。
“是他们……是他们……”张涛语无伦次地喊着,“我爹梦里见过的……他们来找他了……”
“不是找他。”老太太的声音从白雾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找你。”
白雾中,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个酒瓶,嘴里喷着酒气,一步步走向张涛。
“爹……爹……”张涛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座位底下,“别找我……不是我开的车……”
那人影没说话,只是举起酒瓶,猛地砸向张涛的头。
“砰!”
酒瓶碎裂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可没有酒洒出来,只有黑色的液体,像墨汁一样泼了张涛一脸。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浮肿、发白,像被水泡过一样。
我吓得闭上了眼,不敢再看,等我再睁开眼时,白雾已经散了,张涛的座位空了。只有地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水渍,水渍里漂浮着几根头发,还有半块碎裂的手机屏幕。
手背上的栀子花印记不烫了,变得冰凉,像贴了块冰,老太太依旧抱着拐杖,闭着眼哼着挽歌。
驾驶座上的司机继续开车,嘴里还在唱那首老情歌,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个附和的调子,像是张涛的声音,车窗外的芦苇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熟悉的街道。路灯亮着,路边的商铺挂着霓虹灯,甚至能看到几家夜宵摊还在营业,和我平时下班看到的一模一样。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引擎声变得正常,车厢里的霉味和烟味也消失了,甚至还能闻到窗外飘来的烤串香味。
我愣住了——这是……回来了?
“看,我说了吧,能开到天亮。”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看到老周站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串烤腰子。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加班到这么晚?快下车吧,到科技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