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三十七路车(8)(2/2)

捡个娃娃抱上床,

娃娃哭,找爹娘,

爹娘不在坟头凉……”

是林秀安。她跟着我回来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怀里的红布烫得像块烙铁。跑到巷口时,撞见王婆提着菜篮回来,她看到我脸色惨白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要来。”

“她……她在里面……”我指着老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她。”王婆放下菜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是‘它们’。二十年前那场水,卷走的不止是秀安,还有……”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报纸,“你自己看吧。”

报纸是1998年的,头版标题触目惊心:《暴雨致老城区积水,37路公交坠沟,十三人遇难》。

配图是辆被水泡得发白的公交车,车身上的“37”字样模糊不清,车轮边漂着块红布,上面隐约能看到栀子花。

我翻到第二版,遇难者名单列了整整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林秀安,26岁,乘客”,旁边印着张模糊的证件照——齐肩发,穿红裙子,眉眼和我有七分像。

名单的最后,写着“司机:张建军”。

张建军,张涛的爹。

报纸里还夹着张纸条,是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秀安怀里抱着娃,红布裹着,娃没死。水退了,娃在芦苇荡边哭,我抱回来了。欠她的,欠娃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原来外婆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林秀安是我亲娘,知道我是那场灾难里唯一的幸存者,知道她捡走我,等于从水里“偷”走了一条命。

“秀安不是被水淹死的。”王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被人推下去的。”

她告诉我,1998年那个雨夜,林秀安抱着刚满月的我去老城区找丈夫,等37路时遇到了醉酒的张建军。张建军开车时调戏她,两人起了争执,他方向盘一打,公交车冲进了路边的水沟。

“当时车里还有十二个人。”王婆抹了把眼泪,“张建军自己爬出来了,却把其他人锁在车里。秀安最后托人带话,说她把娃举在头顶,只要娃能活,她做鬼都要缠着张家偿命。”

可张建军没活过当年冬天,他拿了公司的赔偿金,在芦苇荡边喝农药死了,死前说看到林秀安站在水里,脖子上缠着水草,问他“我的娃呢”。

“张涛是知道这事的。”王婆说,“他爹死时他才十岁,却死死记住了‘林秀安’三个字。后来他进了你们公司,看到你身份证上的地址是镇子,就开始查你……”

我突然想起张涛摔在我脸上的方案,那方案的客户,是家开发老城区西站的地产公司。

他故意刁难我,故意让我加班到深夜,故意让我只能去等那辆37路——他不是在针对我,是在把我“送”回去,送给林秀安,送给那些死在水沟里的人,他在用我,偿他爹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