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三十七路车(12)(2/2)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眉头紧锁,左手下意识地摸着腰后——那里通常别着警棍,可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怕黑。”老太太继续说,“这二十年,他晚上从不开灯睡觉,说一开灯就看见满脸是水的人趴在窗上。”
车门“嘶”地打开时,赵建国明显哆嗦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又抬头看了看公交车,最终还是咬咬牙,迈上了台阶。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老太太的拐杖声奇妙地呼应着。
“师傅,去……老车管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在看到张涛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张……张总监?你怎么在这儿?”
张涛没理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手背上的栀子花印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块淤青。
赵建国的目光继续移动,在看到缺胳膊的小孩时,突然捂住了嘴,像是要吐。
那小孩正咧着嘴笑,嘴里的牙齿黑黢黢的,嘴角还沾着黑泥。穿雨衣的老李则默默地坐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只有手里的欠条露出一角,上面的红手印在昏暗里泛着光。
“这……这车怎么回事?”赵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想退出去,可车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师傅!开门!我要下车!”
司机没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车顶。
赵建国顺着他的手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车厢顶部的铁皮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字:“1998.7.15,37路,十三条命”。每个字都像用手指蘸着血写的,笔画扭曲,边缘还在慢慢渗出血珠。
“是你写的……是你!”赵建国突然指向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是林秀安的儿子!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攥紧了手里的红布,红布冰凉刺骨。手背上的栀子花印记也跟着发冷,像是有冰块贴在皮肤上。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看着他,声音异常平静,“是他们来找你。”
“他们?”赵建国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扶手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什么他们?早就处理干净了!档案改了!证据烧了!没人会知道!”
“你烧不掉的。”老太太的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当年你为了销毁证据,把事故卷宗扔进了水沟。那些纸在水里泡了二十年,字都印在石头上了,怎么烧?”
车窗外的景象突然变了, 公安局家属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墙角淌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些撕碎的纸片。
赵建国盯着那些纸片,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去捞:“别看!不准看!”
可那些纸片像是长了脚,纷纷飘进车厢,落在地板上。我捡起一张,上面是模糊的字迹,能辨认出“37路”、“酒精检测阳性”、“车门锁死”等字样——是当年的事故卷宗碎片。
“啊——!”赵建国发出一声惨叫,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捞过纸片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指尖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