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羊虎鱼(1)(1/2)
我叫李栓柱,今年三十整,打生下来就没离开过羊虎沟。这沟像条被野狗咬断的肠子,弯弯绕绕藏在燕山余脉里,沟底那汪黑沉沉的水潭,就是老辈人嘴里的羊虎潭。
我爷爷是羊倌,我爹是羊倌,到我这辈,还是握着根枣木鞭,赶着二十七只山羊混日子。
三十岁的男人,在城里该是西装革履坐办公室的年纪,可在羊虎沟,能有二十七只羊就算体面营生。羊圈就在我家院西头,用黄泥糊的墙,顶上盖着茅草,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沙沙响,像羊在嚼草。
圈门是用枣木做的,被我爹用了二十多年,又被我用了十年,木头的纹理里嵌着羊油和泥垢,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股说不清的腥膻味。
我媳妇秀莲总劝我,说她表哥在县城开了家汽修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千块,让我去学门手艺。
可我放不下这潭,放不下我爹那点没说清的事——就像羊圈里那只瘸腿的母羊,你明知道它下崽费劲,可养了五年,春天给它梳毛,冬天给它垫草,哪能说卖就卖?
我爹走那年我刚十岁。那天雾大,浓得能拧出水来,站在院门口看不见对门的柴草垛。他披件蓝布褂子去寻走失的三只母羊,临走前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耳朵根发痒。
“等爹回来,给你带糖吃。”他说。那时候村里只有小卖部有水果糖,一分钱一块,裹着透明的糖纸,能在太阳底下晃出彩色的光。
直到日头滚进西山,雾散成了淡青色的烟,他还没回来。村里人举着马灯找了半宿,马灯的光圈在雾气里摇摇晃晃,照见的只有弯腰的野草和沉默的石头。最后是王老五,他在潭边的湿泥里,一脚踩出了我爹那根烟杆。
烟杆是枣木的,被他用了二十年,油亮得像块黑琥珀。杆头上还挂着半块没烧完的烟叶,泡得发黑,软塌塌的,像块腐肉。
我娘当时就哭晕了过去,醒来后三天没说话,只是抱着烟杆坐在炕沿上,一遍遍地摩挲。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潭主”收走了。这说法打我记事起就有,说潭底住着个东西,羊头,虎身,还有条鱼尾巴,专吃离群的羊,饿极了连人都啃。
秀莲听了就骂,说那些嚼舌根的是见不得我们李家有口饭吃,可她夜里总把我儿子小虎往怀里搂得紧,窗台上常年摆着三炷香,香灰积得能埋住手指头。
有回我起夜,看见她对着香头念叨:“潭主高抬贵手,别找我们栓柱的麻烦……”香灰簌簌地落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
接下羊群的头十年,倒也太平。我学我爹的样,天蒙蒙亮就上山,太阳压山梁时准保把羊赶进圈,从不去潭边三丈以内的地方。
羊虎沟的草嫩,尤其是北坡那片坡地,开春时长满了苜蓿,紫莹莹的花一串一串的,羊啃上一天,脊梁骨都能吃出肉褶子。
二十七只羊被我养得油光水滑,羊毛亮得像涂了油,其中那只叫“老歪”的公羊,左角断了半截,据说是我爹年轻时跟狼斗留下的疤。
那狼听说有半人高,在北坡叼走了两只小羊,我爹举着扁担追了三里地,最后和狼滚在雪地里,老歪当时还是只半大的羊羔,竟冲上去用角豁开了狼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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