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羊虎鱼(1)(2/2)
老歪通人性。我上山时,它总走在最前头,看见荆棘丛就用断角拨开,尖刺勾得它羊毛乱飞也不躲;遇着陡坡,它会回头等我,喉咙里发出“咩咩”的轻唤,像在说“慢点”。
有年冬天雪大,齐腰深,我在坡上摔了跤,崴了脚,是老歪用脑袋顶着我的后背,一步一步把我拱回了家。那天它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在我后颈窝蹭出一片湿暖,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变故是从去年的秋末开始的。
那天起了场怪风,刮得黄叶子跟疯了似的打旋,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正赶着羊群往回走,走到离潭还有半里地的山坳时,老歪忽然站定了。它俩前蹄刨着地,蹄子把土块蹬得乱飞,冲着羊虎潭的方向“咩咩”直叫,声音里带着颤,不像平时的洪亮,倒像被人踩了尾巴。
我顺着它瞅的方向看过去,潭面上的雾像被人搅了的米汤,翻涌着往上升,白花花的一片,里头好像有个黑影在动,忽大忽小,一会儿像头牛,一会儿像只羊。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像烂草和腐肉的味道混着鱼腥味,闻着让人恶心。
“走了!”我甩了甩枣木鞭,鞭梢抽在旁边的石头上,脆生生的响,想要把羊儿们赶走。
往常这时候,羊群早跟着老歪往家赶了,可今天怪得很,它们扎堆往一块儿挤,羊脑袋互相抵着,有几只母羊还吓得瘫在地上,四条腿直蹬,像抽了筋。那只瘸腿母羊最胆小,缩在最里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潭那边传来一声怪叫。
那声音没法形容。开头像公羊打架时的怒号,“嗷呜”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中间又混着老虎的低吼,“呜呜”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股子狠劲;尾音还拖着点水泡破裂的“咕噜”声,黏糊糊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后脖颈子像被人吹了口凉气,凉飕飕的,顺着脊梁骨往下钻。
老歪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又倏地退回来。它半截断角上沾着几根湿漉漉的黑毛,不是羊毛,也不是兽毛,又粗又硬,像猪鬃,还带着点腥气。
它转头看我,羊眼里竟然滚出两滴浑浊的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两个小土坑。接着,“扑通”一声,它跪在了地上,前腿直打哆嗦,膝盖处的羊毛都磨秃了,露出粉白色的皮。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场景。一只跟狼斗过、能把我从雪坡上拱回来的公羊,能吓成那样。
等我回过神,雾已经散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潭面上,亮得晃眼。潭水黑得像块墨锭,安安静静的,连个波纹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声怪叫是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