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老宅骨音(1)(2/2)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司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烟灰弹得更勤了:那宅子是陈家的吧?你是陈家后人?
见我点头,他突然压低声音,烟蒂在指间转了个圈,我爷爷是看坟的,他说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民国时候就出过事,说是有个唱评剧的姑娘,长得跟画里似的,后来不知咋的,吊死在陈家老宅的井里了。
那姑娘死的那天是头七,穿了身红棉袄,舌头伸得老长。后来陈家老太爷请了个云游的道士来作法,摆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坛,才算把这事压下去。
车在胡同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从头顶慢慢盖下来,把胡同两侧的墙染成深灰色。付车费时,司机往我手里塞了张黄纸,纸页薄得透光,上面用朱砂画着个看不懂的符号。
拿着吧,老辈传下来的,避避邪。他的手指冰凉,碰得我手心里一阵发麻。我捏着那张黄纸,看着他的车屁股冒着烟蹿出去,引擎声在空荡的胡同口撞出一串回音,像是有人在跟着念咒。
胡同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高得压人,墙头上的野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草叶边缘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只抓挠的手。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里积着黑黢黢的水,踩上去发出的声响,像是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走了约莫百十米,老宅的朱漆大门终于撞进眼里,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青砖,像老人皲裂的皮肤,裸露出的地方泛着潮湿的青黑色。
两扇门上的铜环生着厚厚的绿锈,锈迹里嵌着些暗红的点,凑近了看,那些红点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凝固的血滴被反复摩擦过。
推开门时,一声响,门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不是木头摩擦的钝响,是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利声,像是骨头在错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胡同里荡出回音,引得墙头上的野草一阵乱晃,草叶扫过墙面的声音,像有人躲在暗处用指甲刮墙。
院子里的杂草快没过膝盖,枯黄的草叶上沾着黏糊糊的露水,踩上去发出的脆响,像是嚼着什么硬壳的虫子。墙角的石榴树枯得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桠的分叉处积着些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没擦干净的骨灰。
树干上刻着些模糊的刻痕,我拨开草叶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缩——那些刻痕竟是无数个字,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有的刻得浅,只划破了树皮,露出里面的嫩肉;有的刻得深,几乎要把树干拦腰截断。最新的一道刻痕还泛着白茬,边缘的木质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是刚刻上去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