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1/2)

武所城的秋日,总浮着一种异样粘稠的气息。武所城深陷于闽西褶皱山峦之中,灰黑的城墙被一夏烈日炙烤得干裂卷皮,城下溪水却依旧枯瘦浑浊,缓慢流淌,携着两岸枯草碎叶,如同大地一道溃烂的伤口。济仁堂那褪色的靛蓝布招子,被秋风撕扯着,在城门口上方有气无力地拍打。风掠过城头残破的雉堞,呜咽盘旋,捎带来城外野地焚烧稻梗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悄然浸润着城中每一寸不安的瓦楞与尘土。

傅鉴飞的手指在药柜冰凉光滑的木格子上滑过,指腹感受着不同药材细密各异的纹理。他取出当归,指尖捻过几片干枯的根块切片,分量需得精准。不远处,药碾子发出沉重单调的吱呀声,小学徒泽生正俯身用力碾着坚硬如铁的何首乌块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背脊单薄的衣衫透出一小块深色汗渍。药房里弥漫着甘草根的微甜、黄连的苦冽、以及经年累积的种种草木尘土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如同沉厚的帷幕,隔绝着门外的喧嚣,又似乎被门外隐约的混乱撕扯着,无法真正宁静。

“泽生,”傅鉴飞唤了一声,嗓音沉静如常,将配好的几味药包入桑皮纸中,“去灶间看看蕴芝煎的那副安神汤,火候差不多了便取来,东街张阿公等着急用。”

“是,先生。”泽生抬起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应声而去。少年的脚步在药铺略显空旷的青砖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响。

药铺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纷乱马蹄声踏碎。那声音急促、杂乱,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迅速迫近,最后在济仁堂门前戛然而止。傅鉴飞放下手中药包,走到临街的铺面门口。只见几个身着五花八门、沾满泥污汗碱土布短打的汉子,簇拥着一个浑身血迹、衣衫破烂不堪的人,踉踉跄跄冲进城来。被搀扶的人一条手臂软软地垂着,随着奔跑无力地晃动,半凝固的暗红血块沾在撕破的袖子上,格外刺眼。他们身后,三匹同样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马匹由人牵着,马蹄在干燥的土道上踏起一阵呛人的黄尘。

“郎中!傅先生!救命啊!”为首一个方脸汉子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疲惫而变了调,如同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石。他肩上那破布条挂着的臂章,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和字样,只剩下污黑一片。

泽生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深褐色的药汤从灶间出来,差点与这伙人撞个满怀,惊得手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灼在手背上,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碗却稳稳端住了。

“快!抬进来,放竹榻上!”傅鉴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瞬间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伤者——那手臂的伤处极为可怖,显然是被某种钝器击中后又被拖行所致,皮开肉绽,白森森的臂骨断裂茬口在血肉模糊中若隐若现,伤口边缘沾满泥土草屑。

药铺里顿时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与汗酸气。汉子们七手八脚将伤者安置在平日诊脉用的竹制长榻上,那人虽已陷入半昏迷,剧痛仍让他躯体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断续压抑的呻吟。

“咋回事?”泽生放下药碗,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白布带和铁剪子递给傅鉴飞,一边忍不住问那方脸汉子,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惊疑,“这……这伤得不轻啊!”

“造孽啊!”方脸汉子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震得几个陶罐嗡嗡作响,他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仿佛要滴出血来,“钟魁!是钟魁那黑心的狼崽子!”他指着躺在榻上的伤者,声音因仇恨而颤抖,“这是我们钟冠勋团总的亲随!就在城东三十里的酸枣坡!钟魁那狗贼,假意请我们团总吃酒议事,席上摔杯为号,埋伏的人马就冲了出来!长枪短炮对着我们自己人打啊!”他急促地喘着粗气,像是胸膛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团总他……当场就没了……兄弟们拼死护着我俩冲出来报信……剩下的兄弟……”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乱蓬蓬的头发里。

傅鉴飞的手稳稳地清理着伤口深处的泥沙污物,动作利落,铁剪剪开粘连皮肉的破碎布片,镊子夹出嵌入血肉的草屑碎石。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滞,但眼神却沉暗下去。钟冠勋?那个在武平一地也算有些头脸、平日里颇讲些排场和规矩的地方民团头领?竟如此轻易地被人设宴诱杀,连手下几十号人枪也一朝覆灭?他抬眼瞥了一下那汉子腰间挂着的、沾满泥污和可疑深褐色印记的德国造驳壳枪皮套——这曾是钟冠勋部区别于寻常土匪、赖以自傲的标志。六十条快枪!这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窜过傅鉴飞的脊背。钟魁,这个蓝玉田前独立连长的名字,此刻带着血腥的锋刃,狠狠地楔入了武所人的日常。

“酸枣坡……”泽生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竭力想从记忆深处挖出什么,“就是东边山坳里那几棵老酸枣树的地方?钟团总……不是挺威风的么?上个月还见他带着护兵骑着马进城……”

“威风?”另一个扶着伤者腿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无法排解的怨毒,“威风个屁!钟魁那王八蛋,心比墨还黑!他早就盯上团总这点家当了!仗着是蓝玉田的人,扯着虎皮做大旗,私底下不知道拜了多少码头,许了多少好处,硬是把蓝司令那边都给攀扯上了!”他唾沫星子飞溅,“听说他给蓝司令送去的礼,是两担上好的福寿膏(鸦片),还有从我们团总那儿抢去的一藤箱的袁大头,外加十几笼的象洞鸡!那都是顶好的种!他钟魁算什么东西?拿着我们兄弟的血汗和人头铺路!”汉子说到激动处,又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噤声!”傅鉴飞冷喝一声,手上镊子夹起一块碎骨,稳稳复位,又迅速敷上厚厚一层用百草霜、血竭与上好烧酒调制成的深褐色黑玉断续膏。动作精准而迅捷,药膏特有的浓烈苦涩气味瞬间盖过了血腥。“祸从口出。你们既逃出生天,就该惜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凛然。

那汉子一窒,脸上的激愤僵住,环顾了一下药铺内外,似乎才想起身处何地,眼中掠过一丝后怕,终究颓然低头,不再言语。只有竹榻上伤者因剧痛而发出的断续呻吟,在弥漫着苦涩药味和残留血腥的空气中回荡,仿佛一曲凄厉的挽歌。药铺里一时间只剩下泽生递剪子、取药瓶的轻微声响,以及傅鉴飞沉稳的呼吸。门外,武所城依旧笼罩在灰扑扑的秋阳里,空气却像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泽生,”傅鉴飞处理完毕,用干净的细白布条仔细裹好伤臂,打了个稳妥的结,“去后院灶上,把煨着的当归补血汤盛两碗来,给他们压压惊。”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惊魂未定、满脸血污尘垢的汉子,“此地不宜久留。待会儿,你们从后门出去,绕道西边的小路走。”他顿了顿,沉声道,“钟魁的人,怕是已经在城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更为杂踏、更富秩序的马蹄声,还有几声粗粝的、拖着长腔的呵斥,隔着半条街的土墙和稀疏的房舍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权威感。

方脸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惊惧绝望的眼神,对傅鉴飞深深一揖,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们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搀起榻上刚刚灌下药汤、神志略微清醒些的同伴,如同受惊的野兔,仓皇地跟着泽生,消失在药铺通往后院幽暗狭窄的通道里。

药铺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地上几点未能完全拭净的深褐色血渍,以及那被汉子一拳震得尚未停息的陶罐嗡鸣,无声地记录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这时,林蕴芝提着一个青釉药罐从后院款款而入。她梳着光洁的圆髻,一身细布斜襟衣衫浆洗得清爽挺括,眉宇间有着山泉般的清冽和妇人特有的沉静。方才前堂的喧哗与紧张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然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掠过傅鉴飞,又扫过地上不易察觉的血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异样气味时,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忧虑便悄然浮上眼底。

“外头……又不太平了?”她将药罐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温婉依旧,却带着一丝细微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琴弦绷紧前一刻的低微颤音。

傅鉴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临街的铺面门口,半掩着门,侧身向外望去。狭窄的街道对面,原本贴着几张褪色告示的灰泥墙下,此刻已站了几个背枪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不甚合体的灰蓝色军装,臂章上赫然是“闽西保安”几个白漆大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着审视和冷漠的下巴,像几尊冰冷的石俑。他们并不四处走动,只是钉子般楔在那里,锐利的目光如同剃刀,一遍遍刮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身材壮实些的青壮男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无形地笼罩了这条因恐惧而显得异常空旷的街道。

“钟冠勋没了。”傅鉴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重重敲在林蕴芝心上,“钟魁干的。六十条枪,转眼易了主。”

林蕴芝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药罐细滑的釉面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号人物……吞了钟冠勋,又扯起‘保安’的旗号,招摇过市,怕是图谋不小。他那‘保安队’,是奉了谁的命?蓝玉田?还是……蓝司令?”她抬眼看向傅鉴飞,目光清亮,带着洞悉世情的敏锐,“这武所城,以后怕是要改姓‘钟’了。”

傅鉴飞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如门神般杵立的士兵,投向城门外尘土飞扬的大路尽头。那里,隐约可见更多的、穿着同样灰蓝军装的身影在晃动、集结。他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新招募兵士笨拙操练的口令声、枪械无目的的磕碰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土话吆喝与笑骂。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如同浑浊的潮水,正从那里翻涌而至。

“姓什么都好,”傅鉴飞收回目光,转身关上铺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叹息,将门外冰冷的窥视隔绝开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块干净抹布,仔细擦拭着柜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要将空气中的不安也一并抹去。“只要这济仁堂的门还开着,药柜里的草木金石还在,人,就总得想法子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磐石般的定力。

林蕴芝看着丈夫沉稳的背影,紧绷的心弦似乎松缓了些许。她走到泽生方才碾药的地方,接过少年手中的药碾子,示意他去清洗沾血的布条。自己则默默地、均匀有力地推动着沉重的铁碾轮,碾槽里坚硬的何首乌块在碾轮下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声。药铺里重新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根茎气息的淡淡药香,与门外那个灰蓝军装构筑的、令人心悸的陌生世界,形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钟冠勋部覆灭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在武所城内外激起了层层叠叠、带着血腥味的涟漪。最初的震惊与恐惧过后,各种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离奇得近乎荒诞的传闻,便迅速在茶馆酒肆、田间地头疯传开来,填补了人们心中的巨大恐惧与不安。

“嘿,听说了吗?钟魁那晚在酸枣坡,可不是单单设宴那么简单!”城隍庙前的老樟树下,几个歇脚的老农凑在一起,压低着嗓音,脸上交织着神秘与惊惧。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得唾沫横飞,“都说他请动了山里的‘五猖兵马’!你没见那晚天象有多怪?月亮是血红的!坛子里的好酒,一倒出来就成了腥臭扑鼻的血水!钟冠勋那些护兵手里的枪,硬是打不响!你说邪门不邪门?”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神经质地搓着粗糙的衣角。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背着空箩筐的瘦高个附和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还听王跛子他表亲说,钟魁自个儿是刀枪不入!钟冠勋手下最厉害的那个神枪手‘老鹞子’,隔着十几步朝他心口放了一铳!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就听见‘当啷’一声脆响,火星子直冒!那弹丸硬生生被弹开了,连油皮都没蹭破一点!钟魁哈哈一笑,抬手就一枪把‘老鹞子’给崩了!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啧啧,刀枪不入……这得是练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功?”有人惊叹着摇头,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

“什么神功!”另一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洞察,“那叫‘舍得花血本’!知道蓝司令吧?汀州掌枪杆子的大人物!钟魁早把路子铺到那里去了!知道那两担福寿膏值多少钱吗?还有那几笼象洞鸡,那都是能下金蛋的宝贝疙瘩!他拿钟冠勋的家底换来的,就是蓝司令点个头,默许他吞掉钟家那点人马,再给他一个‘闽西保安队’的正式名头!有了这名头,招兵买马,名正言顺!什么刀枪不入、五猖兵马,都是底下人瞎传!真章是上头有人!是白花花的大洋和黑乎乎的烟土!”他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洞悉内幕的光芒。

“保安队?哼!”一个一直闷头抽烟、满脸愁苦皱纹的老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招兵买马?说得轻巧。我家隔壁老孙头家那傻小子,前两天就不见了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看见是被几个穿灰蓝布军装的人推推搡搡带走了,说是让他去吃军饷!狗屁军饷!老孙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找谁说理?告官?官老爷见了那身灰皮也得缩脖子!”他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丝,呛得连连咳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愤与无奈。

“就是!现在满城都是他们的人!说是保境安民,我看比过去的土匪还狠!”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脸上都蒙着一层对未来深深的阴霾。这些真假莫辨、离奇夸张的传言,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每一个武所人的衣领,缠绕在他们的脖颈上,日夜不息地吐着恐惧的信子。

济仁堂内,似乎成了这乱世中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药香依旧浓郁,傅鉴飞坐堂问诊,切脉开方,林蕴芝照料柜台,泽生捣药煎汤,一切如常。然而,登门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和欲言又止。

这天午后,日头懒懒地透过门板上方糊着的高丽纸,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当傅鉴飞捻着银针,专注地为一位心悸怔忡的老妇人施针安神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踱进了药铺。他正是武所城内颇有名望的老秀才,陈松年。

“鉴飞贤侄,”陈老夫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涩沙哑,他并未落座,只是倚着柜台,目光沉沉地扫过略显空旷的药铺,“近日……可有茶油?”

“茶油?”傅鉴飞正从老妇人手背的穴位上捻转起针,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未偏斜,只是语气如常地回应,“夫子要茶油润喉?柜中尚有余存,只是陈了些。”

“非也非也。”陈老夫子缓缓摇头,拐杖在地面轻轻顿了顿,发出笃笃的闷响,似乎想敲醒什么。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苍老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我是说……那‘油’字号,怕是……熬不过这一冬了。”他浑浊的眼中带着沉重的痛惜和洞明世事的无奈,“自恃硬气,树大招风,不知软绳能缚猛虎。有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嫌他碍手碍脚挡了道。譬如那酸枣树,枝干扎手,总归不如顺溜光滑的藤蔓……讨人喜欢,也便于攀附高枝。” 他话中有话,直指钟冠勋不识时务,碍了钟魁的青云路。

傅鉴飞将最后一枚银针自老妇人腕间轻轻提起,用细软的棉球按压住微渗血丝的针孔,这才抬眼看向陈老夫子。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对时局的洞悉与沉重。傅鉴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草木枯荣,自有其道。顺溜的藤蔓能攀高,却也易折。硬木虽碍事,烧灶却耐燃。夫子多虑了,新砍的柴火,烟气总是格外大些。”他意指钟魁根基尚浅,行事嚣张,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老秀才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而了然的笑容,像是认同,又像是更深的忧虑。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气神,佝偻的背影显得更加苍老。他不再言语,只是朝着傅鉴飞拱了拱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出了济仁堂的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个飘忽的旧日印记。

傅鉴飞的目光落在老秀才方才倚靠过的柜台一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话语和沉重的忧虑。他指尖拈起一小撮泽生新碾好的、散发着独特辛烈气味的白芷粉,凑近鼻端。那浓烈而纯粹的药香,如同凛冽的风,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由流言和恐惧编织成的浓雾。

“泽生,”他唤道,声音打破了药铺暂时的沉寂,“把后院晾晒的防风、荆芥都收进来吧。这天,怕是要变了。”他望向门外,灰蓝军装的身影依旧在街角晃动,如同一块块无法忽视的、移动的阴影。

“保安队”的招兵旗幡,像一片片染血的巨大膏药,突兀地贴满了武所城肮脏斑驳的土墙。那巨大的招贴,用粗劣的墨汁和夸张的大字书写着“保境安民,厚饷招募勇士”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则煞有介事地罗列着粮饷数目:月饷大洋三块,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入营即发灰布军装一套,包吃包住;立有战功者,另有重赏云云。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粗野的诱惑力。

招兵处设在城隍庙前那片开阔的荒地上,过去是逢年过节耍把式卖艺的场子。如今,几顶歪歪斜斜的破旧军用帐篷支在那里,帐篷门口戳着一杆同样歪斜、写着“闽西第一游击司令部保安队”的破旗。几个穿着不甚合体灰蓝军装、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步枪的士兵,叼着劣质的纸烟,懒洋洋地坐在帐篷前的条凳上。他们面前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似管事的小头目,剃着青皮光头,后颈肥肉堆叠,脸上坑洼不平,穿着相对干净的军装,却敞着怀,露出里面脏污的内衫。他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唾沫横飞地对围观的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汉子鼓噪着。

“瞧见没有?大洋!叮当响的大洋!”肥头管事拿起桌上一摞银元,故意高高抛起又接住,发出清脆诱人的撞击声,“三块!整整三块!城里扛大包的苦力一个月才挣多少?一块大洋都挣不上!跟着我们钟司令,吃香的喝辣的!顿顿白米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他油腻的手用力拍打着桌面上那几张油渍麻花、画着诱人红烧肉和大米饭的宣传画片。

“长官,这……这饷钱,真能按时发?”一个胆大些的、饿得两颊深陷的中年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道,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疑虑。

“放你娘的一百二十个心!”管事把眼一瞪,拍得桌子砰砰响,“我们钟司令是什么人物?现在可是挂着‘闽西保安队’的正牌子!背后还有蓝司令师长的靠山!穷了谁也不能穷了当兵的兄弟!看看!看看!”他猛地站起身,炫耀地一指帐篷后面空地上——那里胡乱堆着几大麻袋糙米,还有一小堆干瘪的萝卜、咸菜疙瘩。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些食物打转,更远处还栓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驮马。“看见没?这都是实打实的!跟着钟司令,饿不死你!”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饿得眼冒绿光的汉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麻袋和咸菜疙瘩,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珍馐。那肥头管事扫视着人群,对旁边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立刻扛起一杆破旧的汉阳造步枪,从帐篷里拖出一个用茅草和破布填充缝制的人形靶子,远远地戳在空地边缘。

“砰!”一声闷响,像在滚油锅里滴了水。子弹不知射到哪里去了,人形靶子纹丝不动。士兵却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青烟,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

“看见没?这硬家伙!”管事趁机再次鼓噪,“发枪!只要入了伙,这铁家伙就是你的!谁敢欺负你?谁敢瞧不起你?崩了他狗娘养的!在这年头,有家伙就有理!有枪就他妈的是大爷!”

这赤裸裸的宣扬暴力,像投入柴堆的火星。一些原本麻木畏缩的眼神,在饥饿和长期压抑的屈辱煎熬下,陡然燃起了一种扭曲而危险的火焰——一种弱者渴望瞬间拥有暴力以碾压更弱者的畸形狂热。

“我……我报名!”那个最先问饷钱的中年汉子猛地挤到桌前,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去抓桌上那支蘸着廉价红墨水的毛笔。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娘的,饿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只粗糙、肮脏、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争先恐后地伸向那张破桌子,伸向那支决定命运的毛笔,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叫嚷声、推搡声、粗鲁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几个维持秩序的兵痞掏出棍子,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挤得太厉害的人,反而激起更大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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