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2/2)

泽生提着刚抓好的几包药,正要从招兵处旁边的巷子穿过去给南街的病人送去。他好奇地远远望着那片喧闹混乱的人群,少年心性让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就在此时,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痞,似乎嫌挤在桌前的人太乱,猛地挥起手中的木棍向外一拨拉。

“滚开点!挤个屁!”

“啊!”泽生躲闪不及,被棍子扫中肩膀,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手中的药包也飞了出去,几味草药洒落在尘土里。他痛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捡药。

“嘿!这儿还有个壮实小子!”那兵痞眼尖,看到泽生摔倒露出的结实身板,以及那张虽稚气却透着山里人硬朗线条的脸。他脸上掠过一丝抓到猎物的狞笑,立刻伸手就要去揪泽生的衣领,“躲这儿看啥热闹?想当兵?想摸枪?正好!跟爷走!”他那双粗糙油腻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眼看就要抓住少年的肩膀。

泽生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带着汗酸和劣质烟草的恶心气味,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手脚冰凉,竟忘了挣扎,只本能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军爷!”一个清亮、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裂帛,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喧哗嘈杂。

林蕴芝不知何时已快步走了过来,她臂弯里挽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大概是刚采买的一些米面。她一步挡在了泽生和那兵痞之间,身形挺直,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对方那双因错愕而瞪大的三白眼。

“军爷手下留情!”林蕴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那兵痞揪人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她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种当家主母般的镇定与不容侵犯的凛然,“这孩子是我药铺的小学徒,傅鉴飞傅先生的徒弟,今年才刚满十五,身子骨还没长开呢。”

“学徒?十五?”兵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泽生,显然不信,“看着不像啊!这小子个头……”

“军爷请看告示。”林蕴芝根本没给他质疑的机会,纤纤玉指准确地点向旁边墙上那张崭新的招兵告示。告示底下,一行特殊加粗的墨字异常醒目:“独子免役,年未满十六者免役”。这是钟魁为收买人心,初期招兵常以此作幌子。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告示可是你们贴的?当街张贴,总不能转眼就不认账吧?我们济仁堂每日在此,街坊邻里尽知,这孩子是不是傅先生的学徒,是不是家中独苗,是不是年岁未满,一问便知。军爷刚拉起‘保境安民’的大旗,正是该彰显信义、安顿人心的时候,总不会为了我这一个半大小子,就当众撕了自家告示,寒了全城父老乡亲的心吧?”她的话语如同细密而坚韧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去,既点出泽生身份受邻里认可不易作假,又抬出“信义”和“人心”这两顶大帽子,尤其最后那句“当众撕了自家告示”,更是诛心之言。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蕴芝和那兵痞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更有一种无声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那兵痞脸上横肉抖了抖,目光闪烁地看了看墙上那醒目的告示,又扫过周围那些或麻木或隐含讥诮的眼神。他终究只是个底层兵痞,对上峰所谓的“收买人心”策略似懂非懂,但林蕴芝那番话里隐含的威胁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了某种棘手。

“妈的!晦气!”兵痞终于悻悻地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瞪了林蕴芝一眼,又朝刚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的泽生吼道,“滚!小崽子,再乱看,小心老子抓你回去喂马!”说罢,骂骂咧咧地转身,把火气撒向了另一个挤到他面前的瘦弱汉子,“你!聋了?滚后面排队去!”

林蕴芝不动声色地拉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泽生,俯身迅速捡起散落的药包,低声而严厉地道:“走!”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沾染衣襟的尘埃。身后,招兵处的喧嚣再次响起,只是那喧嚣里,似乎掺杂了些许别样的、若有所思的沉寂。

泽生跟在师娘身后,手臂被抓握处传来一阵轻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偷偷回头,目光越过师娘的肩膀,望向那几顶飘扬着破旗的帐篷。几个刚刚被粗鲁地塞进灰蓝色军装的新兵,正笨拙地排着队,每人领到了一小包用粗纸裹着的、炒得焦黄的炒黄豆。他们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短暂的、近乎贪婪的满足。那咀嚼黄豆的“咯嘣”声,混杂着兵痞的呵斥、新兵麻木的应答,构成一副怪诞而悲凉的画面,如同蘸着劣质油彩的粗劣画卷,深深地印刻在少年惊悸初定却已悄然裂开缝隙的懵懂心田上。

自打钟魁吞并了钟冠勋的民团,又堂而皇之地打出了“闽西保安队”的旗号,武所县署那道刷着斑驳红漆的门槛,便显得格外冷清。过去,无论大事小情,县长王怀古那张堆满世故笑容的胖脸,总得出来应付一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如今,城里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县署门口那对石狮子,却仿佛失了魂,愈发显得灰头土脸。

王怀古坐在签押房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胖大的身躯塞在太师椅里,越发显得椅子狭小。他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指尖却微微发颤。他一闭起眼睛就想起了钟魁。

案头堆着几份公文,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正是钟魁以“闽西保安队司令”名义发来的“协防征粮”函件。那字迹飞扬跋扈,措辞更是毫不客气,仿佛他才是这武所城真正的主人。窗外,隐约传来保安队士兵在街上吆五喝六的吆喝声,以及几声零星的枪响,惊得飞鸟扑簌簌逃窜。

“唉……”王怀古长长地、愁苦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堆叠出更深的褶皱。他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浓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乱世里,空有这顶小小的乌纱,却无半点实权。那些丘八,哪个是讲理的?尤其是这钟魁,根基浅薄却手段狠辣,胃口大得吓人……他越想越愁,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佛珠上凸起的刻痕。

“东翁,”管家老何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恭立,声音压得极低,“保安队钟司令……差人送来了这个。”他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

王怀古眼皮一跳,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他没去碰那包袱,只抬了抬下巴:“打开。”

老何应声解开包袱结,掀开蓝布。里面并无书信,只有几样东西:两封用红纸裹得方方正正、沉甸甸的银元;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黄澄澄、品相极佳的金丝血燕盏,在透过窗格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一小包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老何凑近闻了闻,低声道:“是上等的金丝膏(鸦片)。”

王怀古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结滑动,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那些在微光下闪烁的银元和耀眼夺目的燕窝,还有那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的“福寿膏”,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这绝非寻常礼节往来,这是……封口费?安抚金?还是……催命符?

“来人……说了什么?”王怀古的声音有些发干。

“就说是钟司令一点心意,感谢县尊大人维持地方辛劳。”老何垂着眼帘,话语滴水不漏,“另外……钟司令说,近日要在城南校场点验新募兵勇,演练枪炮,声威可能大了些,恐惊扰了县署清净。还有……本月县保安团的饷银,按旧例该发了,司令说如今非常时期,保安团人手不足,与其闲置,不如暂由他那边代为操练统带,饷银自然也一并由保安队统筹支应,省了县署麻烦。”

代为操练?统筹支应?王怀古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这是赤裸裸地要吞掉他手里最后那点象征性的武装——那几十个老弱病残组成的县保安团!没了这几条破枪,他王怀古在这武所城,就连最后一点摆设都不如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王怀古胖脸涨得通红,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那盏凉茶都溅出几滴:“岂有此理!他钟魁……”

“东翁息怒!”老何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的劝诫,“息怒啊!如今之势……您听那枪声!”恰在此时,城外校场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土炮),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签押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这炮声……就是在城门口响的!这姓钟的……他、他真敢开炮啊!前几日,东门外的李家坳,不就因为抗粮,被他手下的马队冲进去……唉……听说连房子都烧了好几间,人……抬出来好几个……”管家的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王怀古那点徒劳的怒火。他想起了钟冠勋酸枣坡宴会上那杯摔碎的酒杯,想起了那些消失的青壮,想起了城门口那些灰蓝军装士兵冰冷如刀的目光。

王怀古看着书案上那堆闪烁着银光和诱人色泽的礼物,又看看管家那张写满惊惧的脸,胖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绝望:“……收下吧。保安团……随他去吧。告诉来人……本官……知道了。”

老何默默地重新包好包袱,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王怀古一人。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窗外断续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操练炮声,一声声仿佛都砸在他的心坎上。他闭上眼,手指下意识地又捻起那串紫檀佛珠,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惶恐与迷茫:“这世道……这世道……佛祖啊……这武所城的天……真的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牢牢缚住的飞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灰蓝色的阴影,缓缓覆盖下来。

钟魁的“闽西保安队”,如同吸食了血肉的藤蔓,疯狂滋长。吞并钟冠勋的六十条枪,不过是这饕餮盛宴的开胃小菜。借着“保安”的名义,裹挟着蓝司令那面远在省城的、若隐若现的虎皮大旗,招兵买马的摊子在武平各乡各镇肆无忌惮地铺开。三百,五百,八百……那些穿着簇新却仍显不合身、裁剪粗劣的灰蓝军装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武所的街巷,出现在通往四乡八镇的尘土路上。他们脚步杂乱,队列歪斜,肩头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汉阳造、老套筒、土铳、甚至是大刀片,眼神里混杂着刚穿上军装的新奇、对温饱的渴望,以及一丝被强行灌输的、茫然的凶狠。队伍经过时,沉重的脚步踩踏着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押送囚犯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向外窥视的武所人的心上。

济仁堂的生意,在表面沉寂的恐慌中,竟诡异地“兴隆”起来。登门的人,许多并非为了诊脉抓药。他们多是些相识的街坊邻居,在门外警惕地左右张望后,才闪身进来,压低着嗓子,带着神秘和惊惶的神色。

“傅先生,听说了吗?北边刘家埠的刘老爷,昨儿夜里……没了!”开杂货铺的老李头凑在柜台前,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是兔死狐悲的恐惧,“钟司令手下的马队去的……说是刘老爷通匪,窝藏了钟冠勋的残部……家里值钱东西被抄了个精光,房子也被点了……好端端一个人,硬是给拖到村口……唉,那叫一个惨啊……”他摇着头,仿佛要驱散那可怕的景象,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索着,似乎在找钱,又像是寻求一丝安慰。

“通匪?”旁边一个做豆腐的矮胖妇人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哭腔,“通哪门子匪啊!不就是刘家祖上留下二十几亩好水田,靠近钟司令新划的屯兵营么?这是明抢!他钟魁的人马越聚越多,粮饷不够了,就把眼睛盯上大户了!下一个……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家!”她的话像一把盐,洒在众人心头的伤口上,引来一片压抑的叹息和惊恐的窃窃私语。

傅鉴飞坐在诊桌后面,对老李头道:“李掌柜,近来心火旺,夜寐不安?给你开两剂黄连阿胶汤,清清心火。”他提笔蘸墨,在处方笺上利落地写下药名和用量,那沉稳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无形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并未直接回应那些惊悚的传闻,只是偶尔在递过药包时,淡淡地说一句:“草木有本心,乱世求存身。各自珍重吧。”这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人们心头漾开一圈圈微澜,提醒着惶恐中的人们,活下去,才是此刻最大的道理。

泽生在这些日子里迅速褪去了少年的懵懂。他变得格外机警,每当铺子外响起异样的动静、密集的脚步声或马蹄声,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活计,如同受惊的小兽般窜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那些灰蓝军装、扛着枪的陌生面孔,成了他眼中最刺目的恐惧符号。傅鉴飞看在眼里,并未阻止,只是在他每每如此张望后,会不动声色地吩咐他去后院翻晒那些永远也晒不完的草药,或者让他仔细研读《本草经集注》的某个枯燥段落,用沉甸甸的劳作与知识,去填满少年心中那片被恐惧撕开的巨大空洞。

这天傍晚,夕阳沉沉地坠入西山,将武所城破败的屋脊和狭窄的街道涂抹上一层黏稠、不祥的暗红色。济仁堂刚刚落下门板,林蕴芝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米粥的清香混合着灶膛的烟火气,是这乱世里难得的暖意。突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停在济仁堂斜对面那座青砖黑瓦的大门楼前——那正是钟魁临时征用的所谓“保安司令”驻地。这马蹄声沉稳有力,一听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好马,绝非寻常保安队士兵所骑的驮马。

傅鉴飞正在整理白日里晒好的防风。他动作一顿,走到临街的后窗边。这扇窗位置巧妙,对着一条幽僻的小巷,透过窗棂缝隙,能清晰地望见斜对面钟府那巍峨门楼的一角。

只见两匹神骏异常、毛色油亮的北方高头大马停在了门楼前。马背上跃下两名军官,都穿着笔挺的、做工考究的深灰色军装,高筒马靴擦得锃亮,在昏暗的暮色中仍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们肩章上的标识,傅鉴飞看得分明——正是蓝司令闽军独有的样式!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如标枪,脸上线条冷硬,嘴唇紧抿,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势。他随手将马鞭扔给一个早已躬身迎候在门口的钟府亲兵,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几乎是同时,钟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映出门内甬道两侧垂手侍立的卫兵身影。一个身影快步迎出。傅鉴飞瞳孔微缩——正是钟魁本人!此刻的他,全然不见在兵痞面前的狠戾,更没了招兵时的粗豪。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弯着腰,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抱拳,热情得有些夸张地迎向那两位军官。

“哎呀呀!王参谋长大驾光临!潘副官辛苦辛苦!有失远迎!快请,快请!弟弟魁已在花厅略备薄酒,为两位长官接风洗尘!”钟魁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洋溢的调子,在傍晚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姿态,那语调,与他在城中耀武扬威、生杀予夺的“钟司令”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急于讨好主子的精明管家。

那被称为“王参谋长”的军官只是微微颔首,矜持地伸出手与钟魁碰了碰,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的潘副官,脸上挂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寒暄了几句。

三人很快走进了大门内,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随即又缓缓合拢,将里面透出的光亮和外面的世界重新隔绝开来。只有大门上那对锃亮的铜兽首门环,在暮色中幽幽地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

傅鉴飞站在后窗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台上沾染的一小撮防风粉末,细腻的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位王参谋长跨下马鞍时,锃亮的马靴靴帮上,沾染着几抹尚未干透的、格外新鲜的暗红色泥印,如同凝结的血痕。那红色并非本地的赭土,倒像是省城通往武所必经之路——汀江上游某处渡口特有的赤壤。这证明他们此行,是经蓝司令首肯、带着明确目的而来。

“先生?”泽生不知何时也悄悄溜了过来,一脸紧张地踮着脚尖,努力想从先生身侧张望对面紧闭的大门,“刚才那几个人……看着好凶,是省城来的大官吗?”

傅鉴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黑木看穿。他想起方脸汉子带来的酸枣坡的血讯,想起老秀才陈松年关于“软绳缚虎”、“藤蔓攀高枝”的隐晦叹息,想起县署王怀古那无声的屈辱与收下的重礼,再看着眼前钟魁这极尽谦卑的迎迓姿态……

一个清晰的链条在他脑海中冰冷地串联起来:吞并(钟冠勋)——招兵(保安队)——贿赂(县署与蓝司令部军官)——代理(成为蓝司令在武平的力量牙)。每一次扩张,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卑躬屈膝,都精准地踩在这个链条的节点上,目标明确,手段狠厉。

“省城来的大官?”傅鉴飞缓缓重复了一句,声音低沉,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确认,“是啊……省城来的大官。”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顺手轻轻合上了那扇能窥见对面的窗板。

屋内光线更暗了。林蕴芝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碟咸菜从灶间出来,放在堂屋的小方桌上。昏黄的油灯灯光跳跃着,映着她沉静的脸庞。

“当家的,吃饭了。”她的声音温和平静,仿佛刚才斜对面门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这济仁堂内的一盏油灯、两碗薄粥无关。

傅鉴飞走到高大的药柜前。这药柜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由无数排列整齐的小抽屉组成,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他随手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成色极佳的当归切片,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他拈起一片看了看,又漫不经心地拉开旁边另一个抽屉。里面堆满了质地坚硬、形如枯枝的独活。

当归一格——已空了大半。

独活一格——却是满的。

他垂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归那温暖馥郁的辛香和独活那略带辛辣的苦涩。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地站在巨大的药柜阴影里,身影如同磐石。

“当归者,引血归经,调和不遂;独活者,祛风胜湿,擅行孤痹。”傅鉴飞的声音在寂静的药铺里响起,低沉而清晰,像是在诵读药典,又像是在剖解这令人窒息的时局,“而今,当归难觅其踪,独活盈满匣中。此何兆也?”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油灯微光下安静聆听的妻与徒,那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药柜的壁垒,望见了更远处钟府那灯火辉煌却深藏杀戮的花厅,望见了城外校场上那些在口令声中茫然操练、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灰蓝身影,更望见了整个武所城,在军阀野心与枪炮绞索下逐渐黯淡、沉沦的宿命。

“君臣佐使俱乱,药性尚难调和,何况这混沌人间?”最后一句叹息,轻得如同灯花爆裂的微响,却重重地沉入了济仁堂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绝望与坚韧的苦香里,如同一声注定无人回应的古老叩问。

窗外,夜色彻底吞噬了武所城。钟府的方向,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音,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劝酒喧哗,在死寂的街巷上空飘荡。更远处,保安队新兵营的方向,则如同呼应般,传来几声尖锐而凄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惨叫声,旋即又被粗暴的呵斥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