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羊城来信报平安(1/2)
秋老虎的尾巴终于被一场绵延数日的冷雨浇灭,空气沉甸甸的,药铺里裹挟着陈皮、熟地、当归被连日阴雨沤出的浓郁气息,也隐隐纠缠着一丝腥甜,那是前几日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失禁在地砖上的一点痕迹,皂角刷洗过,清水冲过,却还是蚀进了砖缝深处。傅鉴飞站在柜台后,背脊挺得有些过于板直。他面前的黄铜戥子杆微微颤抖,细长弯曲的铜臂,似在无声地度量着这药铺里日益稀薄的生机。他屏息凝神,指尖捻起一撮萎黄的甘草片,小心翼翼搁上戥盘。杆尖的摆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药柜前等着抓药的汉子,脸膛枯槁焦黄,汗珠滚过深深凹陷的颊,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扯着胸腔深处的痰鸣:“傅先生,这瘟神……”他声音嘶哑干裂,像被砂纸磨过,“真就,一点法子都没了?”
傅鉴飞的目光沉在戥杆那近乎静止的颤抖上,如同沉入深潭。他没抬头,只将称好的甘草倒进粗粝的桑皮纸,动作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铜戥子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霍乱。这二字比当空的日头更毒,悬在武所县城上空,也沉沉地压在他心上。“按方子抓,仔细煎服。”他的声音低沉,无波无澜,将纸包推过去,“少去人多处挤。”视线掠过汉子枯槁的脸,投向门外。街上人影幢幢,脚步匆乱如惊弓之鸟,无形的瘟神之外,另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更令人窒息——武所的天,向来是说变就变。
后宅的院落,天井四四方方,圈着一方同样灰沉沉的天空。林蕴芝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身前一张矮矮的旧方凳,上面摊着刚拆开的信笺。那纸上字迹娟秀,是周怀音从广州寄来的。她的目光掠过纸页,嘴角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被廊檐垂下的雨线模糊了轮廓。
“蕴芝姐亲启……”开头的寒暄之后,字句直刺入眼:“…前些日子,广州城暴发霍乱,染疫身亡者恐逾两千之众,街巷冷寂,棺木不敷使用。市政府已在白云山南麓辟出传染病院,专收霍乱、伤寒、痢疾患者,军警日夜把守,隔绝内外……”林蕴芝的心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半旧的靛蓝粗布裙。那霍乱二字,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过神经。紧接着,下一段:“…自与善涛赁屋同住后,善涛待我极好,事事周全。二人正商量着,等手头松快些,再补办婚仪……”
她反复看着“赁屋同住”几个字,仿佛要从中掘出更深的沟壑。悬了多日的心,如同此刻檐下的雨滴,终于沉沉落地,溅起一片无可名状的尘埃。至于婚仪……她轻轻吁出一口白气,在冷湿的空气里瞬间消散。傅鉴飞纵是知晓了,怕也只能装糊涂。
这乱糟糟的年头,人囫囵个活着已是万幸,那些虚礼,不如便让它永远埋在心底罢。她站起身,走到廊下那张兼作书案用的半旧八仙桌旁。桌面上墨痕斑驳,压着几张发黄的药方底单。她挪开镇纸,取笔舔墨,笔尖在粗糙的毛边纸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个小点,如同她心头那块化不开的阴翳:“怀音吾妹见字如晤……若遇为难事,或需落脚处,尽管来药铺寻我便是……”
“师娘!”一声沙哑的喊叫从前堂穿透沉重的门帘震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疲惫,“李伯庸先生那边又催了!说‘霍香正气散’的底子彻底没了,滑石粉也一粒不剩!还有好几个急等退热方子的!”
林蕴芝手中的笔一抖,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寻我”二字之旁,迅速晕染开一片难看的污迹。她看着那墨渍,又听到前堂隐隐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教会医院的洋大夫年初就搭船回了国,那栋气派的小洋楼早已铁门紧锁。整个武所县城,医病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济仁堂等几个医馆的大夫肩上。济仁堂原本请的两位坐堂医,加上傅鉴飞自己,三个人从前堂的案头忙到后院的药炉,连喘口气、出趟诊的工夫都生生挤不出来。这些年,战火像永不停歇的野火,东窜西掠,烧得市井污秽不堪,民生凋敝如同秋后的枯草。药材?水路陆路都不畅,似乎比金子还难寻。可患病的百姓,却像割不尽的野草,一茬倒下去,一茬又接上来,日子苦涩得看不到尽头。她草草收住这封回信,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前堂的气氛更像一口蒸腾着绝望的沸锅。药柜前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汗臭、病体的酸腐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粪便和呕吐物的馊味——那是极端虚弱的病人实在控制不住留下的印记。霍乱十分诡异,肆虐着这座疲惫不堪的山城。抱着高热惊厥孩童的妇人,哭声嘶哑而断续,如同坏掉的风箱;蜷缩在墙角、水疱脓疮布满头脸的男人,双目空洞地望着药柜顶上蒙尘的蛛网,等待着最终的判决;老人们低沉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喘和呻吟,构成恒定的背景噪音。
药柜后面,董敬禄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声音哑得像破锣:“白芷没了!贯众没了!板蓝根?早八百辈子就断货了!您……您抓点甘草根子,回去配绿豆熬水试试?唉……”
董敬禄自父亲傅金光遇难后,傅鉴飞就把他接出来在药铺当伙计。金光两个孩子,这个看着灵光。花几年时间,也许能学出头。以后也有个吃饭的手艺。
傅鉴飞坐在那张酸枝木诊桌后,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指尖搭在一个孩童滚烫的手腕上,那灼热的脉动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人心里发慌。孩子脸颊上几个新破溃的脓疱,渗出黏稠的汁液,沾在傅鉴飞枯瘦的食指上。
“傅先生,救命……救救孩子啊……”孩子母亲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傅鉴飞收回手,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沉沉的疲惫。他提笔蘸墨,在药方上写下“藿香、佩兰、滑石、薏苡仁、黄连、半夏、木香、厚朴”,递给妇人:“抓三剂,先煎前两味,后下后六味,浓煎取汁,分四次温服,每次间隔半柱香。再用滑石粉调青黛末,敷脐上,干则再换。”声音低哑,“这症候是暑秽湿毒壅滞中焦,方子虽急,到底比扬汤止沸强些——先稳住吐泻,再图清解。”
妇人抓着方子冲到药柜前,如同抓着溺水时最后一根稻草。敬禄接过方子,只看一眼,脸上就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拉开几个抽屉,全是空的,连最底层常用的甘草都只剩薄薄一层底子。“藿香……半夏……”敬禄的声音弱了下去。
妇人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如烛火被狂风吹灭。她看看敬禄,又看看那黑洞洞的空抽屉,再回头看看沉默的傅鉴飞,眼神里的光彻底死寂,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灰败。她猛地瘫跪在冰冷污秽的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嚎啕,将怀里烧得滚烫的孩子死死搂住,身体剧烈地筛糠般抖动起来。那绝望的哭声,像钝刀划过所有人的神经。
傅鉴飞搁在膝上的手,在宽大布衫的遮掩下紧紧攥成了拳。掌心的药泥气息和孩童脓液的甜腥气混杂在一起,黏腻得令人作呕。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哭泣的妇人,投向药铺那厚重的蓝布门帘。帘外街道上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纷乱,那是大军过境前的序曲。铁锈和硝烟的气味,似乎已隐隐飘来。
药铺的困境如同无解的毒疮,在时光里持续溃烂。空荡荡的药屉越来越多,像一张张饥饿大张的嘴,无声地吞噬着仅存的微薄希望。傅鉴飞坐在诊桌后,面对排着的长队,那麻木的绝望感如同冬日的寒气,丝丝缕缕浸入骨髓。
“傅先生,您瞧瞧这方……还能凑齐么?”一个年迈的妇人,颤巍巍递过一张泛黄的纸方,上面墨迹洇开,隐约可见“羚羊角”、“犀角”、“紫雪丹”等字眼。
傅鉴飞接过,目光在那几个如今已是飘渺传说的药名上停留片刻。他沉默地提笔,蘸饱了墨,手腕沉稳地一划,将那几味药的名字狠狠勾去。墨痕浓重如血。随即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下:“水牛角浓缩粉、大青叶、石膏、知母”。字迹依旧筋骨分明。
“老人家,”他将改过的方子递还,声音低沉平稳,却透着千钧的沉重,“羚羊角犀角,如今是天上的星宿,莫说武所,便是广州、上海也难觅了。这方子……聊胜于无,清心退热,或可一试。”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熄灭了。她默默接过那轻飘飘的纸,仿佛承受不住它的分量,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向药柜。敬禄接过方子,熟练得像处理过千百遍。他拉开几个抽屉,翻找着大青叶、石膏、知母,分量都给得足些。水牛角粉的罐子已经空了,他拿起小铜勺,仔细地刮着罐壁内侧附着的最后一点褐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小张桑皮纸里。
老妇人付了钱——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沾着污渍的毛票和几个冰冷的铜板,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门帘外的灰暗里。那身影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起了地面上一层混杂着药屑和尘土的浮尘。
“哗啦——”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蕴芝正低头理着诊桌旁一摞空了大半的药方匣子,闻声抬眼。只见傅鉴飞走到药柜最下方一排,拉开了一个贴着“土茯苓”标签的抽屉。里面并无药材,只有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封面磨得发亮,边缘已有些毛糙。他拿起账册,沉甸甸的。手指熟稔地翻动那发黄起毛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数字,径直翻到深处,捻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片。正是从周怀音信中剪裁下的那一角字条:“……自与善涛赁屋同住后……二人正商量着等手头松快些,再补办婚仪……”
傅鉴飞的手指在那行娟秀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墨痕微微的凸起。那“等手头松快些”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提起一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眉宇间一丝沉甸甸的、难以化开的苦涩,无声地向下坠去。这承诺在药屉空荡、瘟疫横行的年月里,脆弱得像琉璃盏,却又顽固地硌在心底。
“呜哇——”一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陡然从前堂传来,带着一种濒死的、微弱的气息,瞬间刺破了药铺里沉闷的压抑。傅鉴飞的手一抖,那张字条无声地飘落回抽屉深处。他猛地合上账册,那声闷响如同一声压抑的叹息。他快步走回诊桌,眉头锁得更紧,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医者面对病魔时的沉重与肃然。那婴儿的哭声,仿佛是从地狱缝隙里钻出的悲鸣,声声催命。
后院里,空气湿冷依旧,廊下悬着的几件半干衣物散发着潮气。火炉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苦涩的药味固执地钻进人的鼻息。佛生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正用力地刷洗着一个厚重的黄铜钵盂。钵壁内侧积着一层深褐色的药垢,硬得像铁锈。他舀起冰冷刺骨的井水,倒进去,用一把秃了毛的硬鬃刷子狠命地刮擦着。水花溅到他同样单薄的裤腿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嗤啦……嗤啦……”
单调的刮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响,如同这年月里唯一永续不竭的悲哀。佛生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因用力而紧紧抿着。他擦得极认真,仿佛这污秽的药钵是此刻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钵盂底部,几块指甲盖大小、早已干涸结块的药渣顽固地附着着,无论怎么用力刷洗,都纹丝不动,如同烙进铜壁的诅咒。
前堂的喧嚣被厚重的门帘隔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低沉的嗡鸣和间歇爆发的哭泣。傅鉴飞诊脉时指尖的冰凉,林蕴芝回信时墨迹的晕染,敬禄刮取药罐底那点粉末时的专注……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单调的“嗤啦”声里,被拉长,被固化,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小小的、湿冷的天地之间。
雨丝裹着深秋的凉,顺着瓦当串成线,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济仁堂后门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的铜铃被风撞得轻晃,“叮——”的一声,混着药罐里黄芪枸杞咕嘟冒泡的响,在窄巷里荡出半缕药香。
“笃。”
钟嘉桐的指尖刚触到门板,门便从里拉开了条缝。林蕴芝系着靛蓝粗布围裙,腕子上沾着陈皮碎屑,发间银簪子被蒸汽熏得发亮,眼尾泛着青黑:“可算来了。”她伸手接钟嘉桐臂弯里的藤编食盒,指腹蹭过对方袖口洇湿的阴丹士林布,“这雨下了三日,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你怎的还是走得急?”
钟嘉桐低头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喉间软了软:“昨儿腌的糖霜山楂该吃完了。”她跟着跨进门槛,布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蹭出两道水痕,“前儿去镇口张婶子那儿收野蜂蜜,见她家小孙子咳得直打嗝,顺道带了半斤川贝——你收着,等鉴飞哥忙完,给他熬梨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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