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羊城来信报平安(2/2)
药铺后库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艾和防风的苦香裹着蜜饯甜涌出来。林蕴芝把食盒搁在八仙桌上,揭开盖子时,玻璃罐里的糖霜山楂裹着细白糖壳,在昏黄煤油灯下闪着碎钻似的光:“你呀,总记着我爱吃这些甜津津的。”她舀起一颗塞进钟嘉桐嘴里,指腹擦过对方唇角的糖渣,“倒忘了自己——上月见你穿的月白衫子,袖口都磨起毛边了。”
钟嘉桐含着山楂笑:“你总说我穿素净些,配你这满屋子药香才好。”她伸手替林蕴芝理了理被蒸汽熏乱的鬓发,“倒是姐姐你,眼尾都泛红了。可是昨夜又熬夜给王阿婆调风湿膏?我闻着你身上还沾着乳香。”
“哪有。”林蕴芝转身去灶上温茶,水汽漫上她的眼睫,“刘屠户家小子从山上摔下来,腿骨裂了,鉴飞在里屋跟他正骨呢。”她端来两只粗陶杯,杯沿沾着茶渍,“你且坐会儿,我去拿干帕子——你头发都湿了,仔细着凉。”
“不忙。”钟嘉桐按住她要起身的手腕,从食盒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包,“我还给你带了样东西。”她展开布包,露出对翡翠镯子,水头清透,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上月在西街店铺里瞧见的,摊主说是老坑料子。我想着...你从前那只翡翠镯子,不是在兵荒马乱那年丢了吗?”
林蕴芝的手指顿在镯子上,忽然笑了:“傻丫头,那镯子跟了我十年,哪能说丢就丢了?”她把镯子推回去,指腹摩挲着钟嘉桐腕间褪色的银镯,“倒是你这只银镯,还是我陪嫁的。那年你非要戴,如今倒成了你的念想。”
后库传来瓷器相碰的轻响,傅鉴飞的声音混着药香飘过来:“阿芝,把紫草膏递来。”
林蕴芝应了声,起身时顺手替钟嘉桐拢了拢衣襟:“你再坐会儿,等鉴飞写完方子,我让佛生给你煮碗酒酿圆子。”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尖轻轻点了点钟嘉桐额头,“明日莫要早起采菊花了——昨夜露重,山路上滑得很。”
钟嘉桐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把翡翠镯子重新包好收进衣襟。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沙沙响,混着药罐沸腾的咕嘟声,倒像有人在絮絮说体己话。她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珠,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心里,又被满室药香和蜜饯甜烘得暖融融的。
“阿桐?”林蕴芝端着酒酿圆子回来时,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钟嘉桐舀起一颗圆子吹了吹,“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倒比戏文里唱的什么荣华富贵,都要暖人心。”
林蕴芝在她对面坐下,舀圆子的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窗外的雨丝斜斜掠过,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株并蒂的草,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摇晃。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无数双草鞋布鞋踏在湿石板上,由远及近,压得人胸口发闷。佛生刷铜钵的动作顿了顿,“嗤啦”声里夹杂着句含糊的“又来征粮了”。林蕴芝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攥了攥钟嘉桐的衣袖,声音放得更低:“前儿听鉴飞说,南边的队伍又在附近扎营了...你明日莫要往镇外去。”
钟嘉桐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帕子渗进来:“我不去,就在家里陪你和鉴飞哥。”她舀起最后一颗圆子塞进林蕴芝嘴里,“甜的,吃了就不心慌。”
药香混着雨气漫进鼻腔,林蕴芝望着她眼里的温柔,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雨,倒也不那么冷了。
数月前那只有大部队行军的沉闷声响再次从街面碾过,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整齐划一的节奏感,由远及近,如同深水下的暗涌。那声音压得人胸口发闷,是无数双沾满泥泞的草鞋或破旧布鞋,沉默而有力地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傅鉴飞的手指在为一个老者把脉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老者枯瘦的手腕上脉搏微弱而凌乱,像风中残烛。傅鉴飞收回手,目光越过病人佝偻的肩头,投向药铺那厚重的蓝布门帘。帘子纹丝不动,但那沉重的足音已迫近,带着泥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穿透了药铺里病痛的呻吟和绝望的私语。
药铺内,一种无形的紧绷瞬间攫住了所有人。排队的病人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抱着孩子的妇人将脸埋得更低。伙计敬禄停了手中的药秤,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安,下意识地望向傅鉴飞。连廊下那单调的洗钵声也停了下来,佛生蹲在阴影里,头埋得更深,仿佛要融入墙壁的灰暗。
林蕴芝正拿着拂尘,轻轻掸着诊桌旁博古架上的浮尘。那足音传来的刹那,她的动作凝固了。拂尘的长须悬在半空,她微微侧过头,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拂尘柄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推门,没有喧嚣的呵斥。只有那沉重、绵长的脚步声,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碾过药铺门前的石板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县衙的方向,持续地、沉默地流动。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断续的呻吟,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时间在沉默和脚步声里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那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脚步洪流终于渐渐远去,微弱下去,最终消散在县城深处。药铺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病人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敬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药秤,手指却有些微颤。佛生那“嗤啦、嗤啦”的刮擦铜钵声,再次在廊下单调地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几分。
傅鉴飞的目光终于从门帘上收回,落回眼前老者蜡黄的脸上。他提笔开方,蘸墨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在落笔写下“党参”二字时,手腕的悬停比平时略长了一丝,洇开一点小小的墨点。仿佛那远去的脚步声,带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分量,又留下了另一种更深重的凝滞。
天色向晚,雨暂时歇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药铺里抓药的队伍终于稀疏下来,只剩下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重病号蜷缩在角落。熬药的苦气在后院弥漫,压过了白日里的喧嚣。
傅鉴飞坐在诊桌后,没有看剩下的病人,只低头整理着桌上散乱的脉案。他翻动纸页的手指有些僵硬。敬禄提着水桶,开始潦草地冲洗青石地面上的污迹。水流冲开白日里沾染的泥污、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蜿蜒着流向低洼的排水口。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更复杂难闻的气味。
佛生端着一盆刚刚洗刷好的铜钵、药罐,从后院走进来,准备放到柜子下层的格子里。他的布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角落里,两个衣服上还沾着田里泥点的汉子,正低声说着话。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空旷下来的前堂里,几个字眼还是清晰地漏了出来:
“……湘湖那边……血……洗都洗不净……”一个汉子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像是吞咽着恐惧。
“农会……欢喜锣鼓……还没敲热乎……”另一个声音更沙哑,“老樟树……吊着……”
“河滩……铡……”第一个声音猛地中断,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佛生弯着腰,正将一只沉重的铜钵往柜子底下塞。听到“铡”字,他的手猛地一抖,铜钵边缘“哐当”一声撞在柜角,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那声音在瞬间寂静下来的药铺里格外惊心。所有人都循声望过来。傅鉴飞整理脉案的手指停住了。敬禄提着水桶僵在原地。角落里的两个汉子脸色煞白,立刻噤若寒蝉,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仿佛怕那“铡刀”会从墙壁里伸出来。
傅鉴飞的目光缓缓抬起,并未看向佛生或那两个汉子,而是越过他们,落在诊桌旁靠墙放着的那个厚重的铁碾槽上。碾轮静静地卧在槽底,槽壁内侧蒙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那是今天刚刚碾好、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的田七粉,红得浓稠,红得刺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尚未干透的血痂。
佛生慌忙俯身去扶稳铜钵,动作有些慌乱,额角渗出了细汗。敬禄低下头,继续冲洗地面,水流冲刷污迹的声音哗哗作响,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傅鉴飞收回目光,继续翻动手中的脉案,动作恢复了平稳。只是那碾槽里刺目的暗红,如同一个无法忽视的印记,烙在了药铺沉滞的空气里,也烙在了每一个人的眼角余光之中。角落里那两个汉子不敢再多留,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蓝布门帘,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暮色四合,如巨大的灰布笼罩下来。济仁堂药铺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踟蹰的病人。沉重的蓝布门帘放下,隔绝了门外清冷稀薄的空气。前堂里只剩下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角落的黑暗里颤抖着,勾勒出药柜巨大而沉默的轮廓。空气里沉淀着白日积攒下来的浊气——药味的苦涩、病人体液的腥膻、汗馊和绝望的气息,混杂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滞重。
敬禄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清扫。竹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单调刺耳的“沙——沙——”声,带起细细的尘土,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角落里,佛生正在整理白天被翻乱、如今显得更加空荡的药柜抽屉。他拉开一个,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甘草碎屑;再拉开一个,只有几片干枯发黑的橘皮。他沉默地把抽屉推回去,黄铜拉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鉴飞依旧坐在诊桌后。他没有整理脉案,也没有查看账簿。他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面对着那片巨大的、如同沉默怪兽般伫立的药柜。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格外深刻,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和疲惫。他的目光落在药柜最下方那个贴着“土茯苓”标签的抽屉上,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木板,看到了深处那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迹:“等手头松快些……”
林蕴芝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稀粥,米粒很少,汤水清亮。她走到傅鉴飞身边,轻轻地将碗放在诊桌上,瓷碗底磕碰木头,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趁热,多少吃点。”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倦意。
傅鉴飞没有动,也没有看那碗粥。他的目光依旧定在药柜深处。过了许久,久到那碗粥腾起的热气都变淡了,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在昏黄的灯下微微凸起,像是枯藤攀附着岩石。药屉的空洞和字条上渺茫的承诺,在寂静的油灯下无声对峙,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