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湘湖乡苏新气象(2/2)
凌晨三点,湘湖通往帽村的山道上,三十多个赤卫队员背着竹篓鱼贯而行。领头的王马长怀里揣着刘克范写的密信,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兄弟们,这趟差事要快!王马长压低声音,区苏急调湘湖的硫磺矿,给红军造信号弹!记住,见到白狗子绕道走,实在不行......他拍了拍腰间的土铳,就用这个招呼!
山路崎岖,月光在竹篓缝隙间漏下斑驳光影。突然,前方树丛中传来窸窣声响。王马长举起火把,照见两个持枪的红军侦察员:是四连的同志!快说,前面情况......
帽村山头的战壕里,刘振球用望远镜观察敌情。望远镜镜筒上还缠着红布条,那是昨日缴获的战利品。
团长,赤卫队送硫磺来了!通讯员气喘吁吁报告,身后跟着挑担的赤卫队员。刘振星接过竹篓,硫磺结晶在月光下闪烁幽蓝光芒:好样的!告诉董主任,这批货够造三百发弹!
远处传来激烈的枪声,刘振星嘴角浮现笑意:告诉司号员,把军号擦亮点!等打下帽村,今晚全团开庆功宴!就用湘湖送来的腊肉......
湘水湾榨油坊的烟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董敬胜蹲在榨槽旁,看着金黄的茶油缓缓流入木桶。
敬胜叔,红军送来张条子。送信的儿童团员气喘吁吁,说要用这批油换......换红军的......他展开揉皱的纸条,对,换!
董敬胜猛地站起身,油污沾满的粗布衣袖扫过算盘:快!把最好的茶油装三十篓!记住,用榨油坊的马车,走后山小路!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告诉送油的同志,见到戴红五星的同志,就说......就说这是湘湖人民的一点心意!
朝阳穿透晨雾,将榨油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董敬胜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耳畔仿佛又响起祠堂前那首歌谣:
韭菜开花一秆心,
割掉髻子当红军;
保护红军万万岁,
分田分地有后人!
时间像湘水湾旁那条小河,不舍昼夜地向前奔流。转眼,田野上金黄的稻浪变成了丰收的谷堆,沉甸甸地压满了村中的晒坪。冬去春来,春风再次染绿武北的群山时,它带来的却不是滋润的雨水,而是令人心头发紧的燥热与反常的干旱。
往年这个时候,淅淅沥沥的春雨早已把田地浸得透湿,田埂边的水沟也涨得满满的,水流汩汩。可今年,天空蓝得发白,像一块烧透了的瓦片,吝啬得连一丝云彩都不肯施舍。太阳天天准时上岗,势头一天猛过一天,炙烤着大地。头年冬天本就没下几场透雪,土地墒情不足。开春后,本该返青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显出焦渴的黄色。刚插下不久的秧苗更是可怜,原本该是绿油油、水灵灵的,如今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稀疏地立在龟裂的泥田里,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边缘焦枯卷曲。田土大片大片地开裂,缝隙能伸进手指,像一张张干渴嘶吼的嘴。
“老天爷这是要绝收啊!”刘阿公蹲在自家的田埂上,枯瘦的手颤抖着抓起一块干裂得能割手的泥块,用力一捏,泥块瞬间化作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他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浑浊的泪在干涸的眼窝里打转,“这刚分到手还没焐热的田…这刚尝到点甜头的日子…”老人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沉重的呜咽。
恐慌在湘水湾蔓延开来。祠堂门口,聚集着越来越多愁眉苦脸的村民。男人们蹲在墙根,沉默地抽着劣质旱烟,烟雾缭绕,遮不住他们眼中的绝望。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议论着越来越高的米价和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听说帽村那边已经有人家断粮了,大人孩子饿得眼睛发绿…”
“可不是嘛!我家那点谷种,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这日子,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又要……唉!”李老栓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在石头上磕得火星四溅。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村庄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灰色军装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村口石板路上。是武北区苏维埃政府主席 刘克范。他显然刚从别的受灾严重的乡巡视回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灼人的急迫。他没有进村公所,也没去祠堂,而是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聚集着愁苦村民的祠堂门口空地。
“乡亲们都在这儿,正好!” 刘克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中低沉的议论声。他站到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
“旱情,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我们湘水湾一个村的事,是整个武北区,是整个闽西苏区的大难关!”他的声音沉重而坚定。
刘克范的话音刚落,祠堂门口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旱烟袋锅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和压抑的叹息声在空气中浮动。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愁苦的脸,最终落在了董敬胜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沉甸甸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敬胜同志!”刘克范的声音斩钉截铁,“湘水湾是武北区的模范村,土地革命搞得好!眼前这道坎,也必须在全区带个头!区苏研究过了,自救的路子,就一条:‘组织起来’! 靠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一滴雨也求不来!”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董敬胜和所有人:“马上成立消费合作社!粮食、农具、油盐布匹,集中采买,统一调剂!有粮的吃紧点匀给断炊的,种菜的、做手艺的,拿东西换粮食!更重要的是——组织劳力!水源!引水!抗旱!没有水,说什么都是空的!湘水湾靠河,更要动起来!挖渠,筑陂,架水车!一口水塘也不能闲着!”
刘克范的手猛地一挥,仿佛要劈开眼前的困境:“时间不等人!敬胜同志,村苏维埃要立刻行动!组织!发动!三天之内,合作社的架子必须搭起来!抗旱的劳力必须上河堤!这是命令!也是我们苏维埃活下去的唯一活路!”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董敬胜,那眼神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随即转身,带着警卫员匆匆赶往下一个受灾的村子。
刘克范的脚步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祠堂门口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董敬胜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疲惫。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都听见了?刘主席的话,就是苏维埃的令!等,是等不来粮食,也等不来雨水的!”
他环视着鸦雀无声的人群,目光依次扫过刘阿公绝望的脸,李老栓紧锁的眉头,傅七斤躲闪的眼神,还有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
“合作社,是咱自己的救命船!”董敬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自愿入股,按股分红!有粮的出粮,有钱的出钱,实在没有的,有力气也行!粮食、布匹、盐巴、铁钉、锄头……合作社统一操办,按需分配,按股调剂!绝不让一户饿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眼神麻木的壮劳力身上:“光靠合作社买粮顶不了几天!河里还有水!山涧还有水!挖渠!引水!筑陂! 这才是根本!”他猛地指向村后那条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水位却明显下降的河流,“明天鸡叫三遍,所有能扛锹的男劳力,村口集合!刘阿公!李老栓叔!你们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辈,辛苦一下,负责点名记工!旷工不出力者,合作社调剂粮食时,一律靠后!”
董敬胜的指令清晰、强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点将点兵,责任到人。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村民们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活力。刘阿公和李老栓等人腰杆挺直了些,大声应下。人群中响起稀稀落落但逐渐坚定的回应。
“敬胜牯说得对!不能干等死!”
“挖渠去!引水!”
“我家还有半斗粗粮,先入到合作社!”
“我报名!力气有的是!”
一股沉凝却带着生气的力量开始在绝望的氛围中艰难地凝聚。
接下来的日子,湘水湾如同一架被强行启动的破旧机器,在董敬胜不眠不休的驱动下,发出沉重而持续的嘎吱声,全力运转起来。
合作社的架子,在祠堂东厢以惊人的速度搭了起来。 董敬胜亲自坐镇,选了几个识字的、手脚干净的贫农子弟负责账目和物资进出。他自己则熬红了眼睛,用那把油亮的杉木算盘噼啪作响地敲定了入股的章程、物资的折价、调剂的原则。每一笔入股的粮食、铜板、土布、竹器,都登记造册,公开张贴。谁家几口人,实在断顿了,董敬胜亲自带着人核查,当场从合作社粮斗里量出一点点救命粮,记上账,盖上红指印。每一次分发,都引来无数双紧张期盼的眼睛,每一次从秤盘里小心倒出的粮食,都维系着一家人的性命。董敬胜那张黝黑、布满倦容却始终一丝不苟的脸,成了公平和活下去的象征。
村后河岸上,则是另一番更为艰苦壮烈的景象。 董敬胜脱掉褂子,赤着精瘦黝黑的上身,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开山锄,冲在挖渠队伍的最前面。汗水如同小溪,顺着他嶙峋的脊背和肋骨的沟壑向下奔流,在腰间束着的粗布裤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沉重的锄头砸在干硬板结的泥土和顽固的石块上,每一次挥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虎口发麻,火星四溅。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脚下的泥土蒸腾着灼人的热气。挖出的土石需要挑走,沉重的箩筐压弯了扁担,赤脚踩在滚烫的石子上也全然不顾。打石条、筑拦水陂,壮劳力们喊着低沉的号子,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突。
董敬胜几乎日夜钉在河岸上。他指挥着渠线的走向,协调着劳力的调配,哪里难挖、哪里需要加人,他立刻顶上。锄头柄磨破了他的手掌,血泡叠着血泡,最终结成厚厚的硬茧。他的嗓子喊哑了,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汗水的混合物。他混在汉子们中间,啃着粗粝的杂粮饼,喝着浑浊的河水,困极了就在河滩的树荫下打个盹。村民们看着这个几乎和他们融为一体的村主任,看着他一次次抡起锄头砸向最硬的土石,看着他嘶哑着喉咙指挥若定,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不死不休的倔强,心中的信任和依赖如同干涸河床下缓慢渗出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汇聚起来。
“敬胜牯……真是拼了命了……”
“是啊,没见过这么舍身子的干部……”
“跟着他干,有盼头!”
然而,缺口像无底洞般张开着。合作社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登记待救济的名字却越来越长。引水渠的进展异常艰难,石料、工具、壮劳力每日消耗的粮食,像一只只贪婪的手,不断伸向合作社那本已捉襟见肘的储备。董敬胜的眉头一天比一天锁得更紧。那把油亮的算盘打得更加急促、沉重,每一个珠子拨动的声音都像是压在他心头的石块。桑皮纸账册上,收入项和支出项之间的差距触目惊心。
“敬胜,这样撑不了几天了……”负责合作社账目的年轻后生石根,声音里带着哭腔,把最新的收支草稿递给董敬胜。纸上红色的出项像一道道伤口,刺眼地压着寥寥几行墨色的入项。
董敬胜沉默地接过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字。祠堂里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河岸方向似乎还隐约传来劳作的号子。他知道刘克范在关注着这里,关注着他这个“模范村主任”的表现。他更知道,全村几百口饥渴的眼睛都在黑暗中望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能听到沙漏即将流尽的细微声响。董敬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望向祠堂幽暗的屋顶梁柱,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村后山坳那个方向——那个藏着漆黑榨油坊的方向。
油坊里积存的老账本下,压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那是他生父——那个名字早已模糊的榨油匠——唯一留给他的东西。盒子里用油纸包着几块沉甸甸的银元,是傅金光付留给他一些帐目。有傅家榨油坊过去几年私下卖出、未计入大账的几笔“黑油”收入,还有和武所保安团的人的一些往来,还有给赤卫队的一些物资,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借据......当然,还有一些银元,甚至还有几根小黄鱼。这些东西,他一直深埋着,如同埋着一颗随时会炸响的地雷,也是他身份最后的护身符。
现在,这个铁合子,成了他眼前唯一能填上那巨大缺口的“石头”。
董敬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收回目光,看向石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粮食缺口,我想办法!最迟后天!你先把工具费、石料钱,还有给几个实在撑不住的重劳力家里的应急粮,按这个数,”他用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个数字,“先支出去!账,单独记!记清楚!”
石根瞪大了眼睛:“敬胜哥,你……你上哪儿弄?”
“别问!”董敬胜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照办就是!记住,这笔账,只你我知道!对任何人,包括刘主席派来查问的,都说是……是发动了富户捐献,暂时垫上的!明白了没有?你明天也要去一些富户问下,可不可以捐献。”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石根。昏暗的灯光下,董敬胜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此刻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狠厉。石根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董敬胜不再看他,猛地站起身。他没有去拿挂在墙上的褂子,就那么赤着汗迹斑斑的上身,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浓稠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里。背影决绝,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深藏着秘密和巨大风险的山坳。
夜色吞噬了他的身影,只留下祠堂里那盏孤灯,在石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微微摇曳着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