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观音豆腐有喜事(2/2)

红盖头下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傅善承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干瘪的花生和粗糙的糕点,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实在愚笨。他笨拙地站起身,走向桌边,想倒点水。粗糙的陶壶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拿起一只粗瓷碗,倾斜壶嘴。暗红色的地瓜酒(当地人婚宴上常以此代酒)带着一股甜腻发酵的气息流出,细流却微微颤抖着,溅起细小的酒花,洒了点在他僵硬的手指上。

“喝…喝点?”他端着碗,走到李秀云面前,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牵线木偶。

红盖头依旧低垂着,没有回应。

傅善承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碗沿那点洒出的酒液滑腻地贴着他的手指,凉凉的。远处又是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砰——!”仿佛就在隔壁的街巷。李秀云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交叠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指节绷得发白。

傅善承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紧握的手上,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隐隐浮现,透出一种无声的惊惶。他端着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沉默地站了片刻,似乎在体内积蓄着某种力量。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意味,掀开连接新房和旁边小灶间的破门帘,闪身钻了进去。

灶间里更加狭窄,弥漫着残余的柴火烟气和一种潮湿的凉意。小土灶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的余温。傅善承没有点灯,借着新房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豆油灯光,熟门熟路地摸向墙角一个蒙着厚厚粗麻布的瓦盆。他掀开麻布,动作异常轻柔小心。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豆香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灶间的沉闷。瓦盆里,是清澈的凉水,浸泡着一整块水豆腐。那豆腐洁白如玉,细腻得不可思议,在昏暗中仿佛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正是他亲手点卤、压榨出来的最得意之作。

他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厨刀,刀刃在朦胧的光线里闪过一丝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沉下心,屏住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外面的枪声、犬吠,新房里那凝固的紧张,都被隔断在这小小的灶间之外,只剩下他、刀,和那块静卧在清水中的白玉。

刀尖极其轻微地切入豆腐表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腕沉稳地带动刀身,动作轻、准、缓,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豆腐丝随着刀锋的移动,一根一根、细若发丝地被剥离出来,悄然滑入清澈的水中。这些丝线在水中轻柔地舒展、飘动,如同最细腻的银线。

他的额头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越来越亮,所有属于那个木讷新郎的局促在这绝对需要心静手稳的劳作中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匠人的笃定光芒。他的整个世界,此刻都凝聚于刀尖之下那方寸间的洁白。

时间在专注的切割中无声流淌。很快,那盆清水里,静静地卧着一大团细如牛毛、洁白胜雪的豆腐丝,它们相互缠绕、悬浮,在昏暗中折射着一点微光,像一团被月光凝固的云絮。

傅善承放下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瓦盆,水波轻晃,盆中的“云絮”也随之轻轻荡漾。他转身,掀开门帘,重新走回那片被豆油灯光笼罩着的、凝固着紧张与不安的新房。

李秀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红盖头纹丝不动。先前远处那阵零散的枪声似乎消失了,换来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傅善承端着那只盛满清水的瓦盆,走到李秀云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她面前的矮凳上。瓦盆里的水波轻轻晃动,映着桌上豆油灯昏黄的光,也映出水中那团奇异的存在——细密、洁白、柔若无骨,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又像一团凝固的月光。

“你……”傅善承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依旧低沉,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但语调却奇异地平稳了下来,仿佛刚才那阵专注的切割带走了他所有的慌乱,“你看这个。”

李秀云盖头下的头似乎微微抬起了那么一丝丝,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傅善承能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被那盆中奇异的景象吸引住了。那双紧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的紧绷感似乎也略微放松了一点点。

傅善承拿起桌上那双他刚才用过的、洗干净的竹筷,探入水中。他没有去夹那整团豆腐丝,只是用筷子尖在水面极其轻柔地拨动了一下。霎时间,那团洁白的“云絮”被水流扰动,如同最轻盈的纱绢在水中舒展开来,千丝万缕,根根分明,细得不可思议,柔得仿佛随时会融入清水之中。

“没……没什么好东西,”傅善承低着头,不敢看那红盖头,目光只盯着盆中飘散的细丝,“就……拿这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更合适的词,“垫垫肚子,也行。”

他笨拙地解释着,像是在说这块豆腐,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水……用的是后山老泉眼顶上的水,凉性足,没啥杂味。豆子……是昨天才榨的新豆,今年收成好,豆粒儿饱。点浆……力道得透,不能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沉浸在自己对工艺的推敲里。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略带薄茧的手,怯生生地从红盖头底下伸了出来。那手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地靠近瓦盆的边缘。她的指尖在水中轻轻一点,冰凉的触感让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那手指犹豫着,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水中一根漂浮的豆腐丝。

细丝被触碰,微微荡开,又柔柔地弹回。那是一种极致的、不可思议的柔嫩触感。

李秀云的指尖停住了,没有再动。红盖头静静地垂着,遮盖着她此刻所有的表情。傅善承也停住了他低低的、语焉不详的絮叨,眼睛死死盯着盆里水面上那根被新娘子触碰过、微微荡开的豆腐丝,仿佛那是世间最紧要的事。

时间在豆油灯晕染的昏黄光晕中静静流淌。盆里的水渐渐沉静下来,那团被拨散的、细若游丝的豆腐,重新在水中聚拢、悬浮。新房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僵硬气氛,似乎也随着水波的平复,悄悄融化了一丝。李秀云那只试探的手,并没有缩回去,只是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瓦盆边沿。

善承没有看李秀云,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只粗瓷碗。

他走到那个盛着豆腐丝的瓦盆旁,蹲下身。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宽阔厚实的背上,也落在那盆水中的白玉上。他拿起筷子,动作不再像之前拨动时那般带着展示意味的轻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稳。他小心翼翼地将水中的豆腐丝捞起,细密的银丝缠绕着竹筷,带着淋漓的水光。他将这清水中最洁净的精华,分成了两小团。

清冽的泉水注入两只碗中,那两团细嫩如雪绒的豆腐丝在其中静静散开、沉浮。没有任何油盐酱醋的点缀,就是最纯粹的豆腐,最纯粹的泉水。傅善承端起其中一碗,走到依旧蒙着红盖头的李秀云面前,递了过去。

“给。”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秀云盖头下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那只搭在盆沿的手终于缩了回去,在绛红色的新衣上无措地擦了一下,然后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来,接住了那碗冰凉的、盛着清水的碗。碗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傅善承端着另一碗,就在她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不管那崭新的靛蓝裤子是否会沾上地上的浮尘。他没有看她,只是低下头,凑近碗口。他吹了吹水面,然后啜饮了一小口清水,那清冽微甘的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接着,他用筷子夹起一小撮豆腐丝,送入口中。

动作自然而然,如同他每天在豆腐坊里劳作后,舀一碗凉水解乏。豆腐丝入口即化,只留下豆子最本真的清甜,和泉水冰凉甘冽的滋味。

李秀云端着碗,红盖头依旧是她唯一的世界。她僵坐着,碗中的清水映着桌上跳跃的灯火,也映着水中那团奇异的白色。她迟疑了许久,终于,盖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她轻轻低下头。然后,她极其小心地,隔着那层阻碍视线的红布,也学着傅善承的样子,轻轻啜饮了一小口碗中的清水。

冰凉,清甜。这味道似乎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接着,她尝试着,夹起几根豆腐丝。隔着红布,她摸索着送向嘴边。那动作笨拙而缓慢,充满了犹豫。

傅善承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隔着那层红布,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他默默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水,嘴里是豆腐丝绵软无物的口感。

“日子……”傅善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依旧低沉,却穿透了那层红布,也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外那令人窒息的黑夜,“还得过。”

他把碗放在腿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盆清水中的豆腐丝。他似乎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眼前这唯一能看见的、红色的轮廓说:

“明天……咱家的豆腐……”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要更细。”

李秀云的动作停住了。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残留的几根豆腐丝在水中微微晃动。红盖头下,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