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湘湖苏区遭血洗(1/2)

1933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早将彻骨的寒意,湘湖坳这条狭长的谷地,蜷缩在肃杀的山影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湘湖乡苏维埃那栋灰黄色的百年土楼——承启楼,此刻便成了这死寂盆地唯一的心脏,在寒风中沉重而倔强地搏动。它庞大的环形身躯倚着一道平缓的山坡矗立,厚重的夯土墙在铅灰天幕下更显沉郁巍然,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拱卫着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土墙高处,几处醒目的焦黑疮疤,是去年白军流窜时留下的火铳灼痕,无声地诉说着血与火的记忆。

楼内狭长的环形跑马廊上,脚步声杂乱而压抑。游击队长张世海正领着几个精干的后生仔,挨个检查着墙根下堆积的防御物事。他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洞,露出里面更旧的棉絮,肩膀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粗糙的手指在那几根粗砺冰冷的土炮炮管上沉重地划过——这是村里最后的铁匠,用几块祖传的铁犁铧,加上祠堂拆下的铁门环,耗尽心血才浇铸出来。“老根叔,”张世海的声音嘶哑,带着过度操劳的疲惫,“炮子,还有几发?”

被喊作老根叔的是个头发花白、背脊已然佝偻的老赤卫队员,正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用一小块麂皮擦拭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炮弹。他抬起头,皱纹深刻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队长,六发整的,还有…还有三发药不太满的,凑合着能响。” 浑浊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些用背篓盛着的、少得可怜的黑火药和碎生铁块,那点笑意又倏地隐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忧虑。

“省着点,省着点用啊…” 一旁蹲着清点土制炸药包的文书老魏,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他脚边,几个粗陶罐里塞满了黑火药、碎铁锅片和硫磺,外面草草糊着泥巴,引信是几股搓得粗细不一的麻绳。这些“土地雷”,便是他们对抗正规军械的最后依仗。

一阵穿堂风从廊下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浮尘,也送来了楼下天井里压抑的声响。几十个蜷缩在廊檐下避风的妇女、老人和孩子,裹着单薄破旧的棉絮,挤在一起取暖。呻吟声低得像蚊蚋,是对伤病疼痛的隐忍,还是对寒冷与未知恐惧的呜咽?几只残破的粗瓷碗搁在冰冷的地上,里面盛着一点浑浊的水,水面浮着几片可怜巴巴、被煮得发黑的不知名草叶。一个约莫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崽,把头埋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怀里,小手紧紧揪着老妪褴褛的衣襟,身体不住地哆嗦。老妪枯槁的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头顶,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土楼中央巨大的方形天井上空那一小方灰暗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临时设在祠堂香案后的伤号铺位传来,带着撕裂粘稠痰液的刺耳声音。乡苏主席老钟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才三十出头,长期的辛劳和营养不良却让他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张世海几步抢过去,按住他瘦削的肩膀:“老钟,躺着!别动气!”

老钟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破旧的被褥上。他艰难地抬起眼,环视着周围几张同样疲惫而忧虑的脸,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世海…老根叔…都…都警醒些…这天色不对…太静了…静得…静得瘆人…”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土楼厚重的大门方向,那里,几根粗壮的门杠死死地顶住门板。“风声…鸟雀…都没个动静…怕是…怕是…”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凄厉、带着非人惊恐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锥,猛然刺破了土楼内压抑的死寂,从高处的了望口炸裂开来!

“来了!——来了啊——!好多人!山那边!漫山遍野!”

空气在瞬间凝固了。廊下所有的呻吟、低语、咳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断。下一秒,死寂被彻底撕裂,巨大的恐慌如同无形的浪潮,轰然席卷了整个土楼!妇女们失声尖叫,孩子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男人低沉的怒吼和武器的碰撞声杂乱地响起,汇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巨大喧嚣!

张世海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铁青。他和老根叔几乎同时像被火燎了尾巴的豹子,猛地冲向通往顶层环形跑马廊的狭窄楼梯!“老根叔!带人守好大门!老魏!稳住下面!” 他的吼声在骤然爆发的混乱中依然清晰,带着一种刀锋劈开空气的决绝。

沉重的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张世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顶层,疾风夹着冰冷的雪霰劈头盖脸打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他扑到朝北的了望口前,一把推开趴在垛口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哨兵阿旺。凛冽寒风夹杂着雪霰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

承启楼兀立在山坡上,视野极为开阔。此刻,在目力所及的北方,那片连接隘口的、本该覆盖着稀疏灌丛和冻土的缓坡地带,彻底变了颜色!像一片迅速蔓延、污浊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大苔藓。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深灰、土黄、藏蓝的杂色军装与本地民团惯穿的黑色短打服混杂在一起,如同一股由污秽人潮汇成的浊流,沿着几条主要的山道和沟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性的压迫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湘湖坳、向着这座孤零零的土楼倾泻而下!

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在远处一个稍高的土岗上竖了起来,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宣告死亡的巨大乌鸦翅膀。旗下,影影绰绰簇拥着几个骑马的军官。更近些,一些身着黑色对襟短褂、头缠黑布或歪戴破旧军帽的家伙,在队伍前头挥舞着手臂,指指点点——那是本地民团的地头蛇,他们对湘湖的一沟一壑都了如指掌!

“狗日的…真来了…” 老根叔不知何时也冲了上来,挤在另一个了望口,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饱含着刻骨的仇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钟魁那王八蛋!看那个骑骡子的杂种!”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民团队伍前方一个骑在一头高大青骡子上的身影。那人穿着簇新的黑缎子棉袄,敞着怀,露出一条醒目的黄铜子弹带,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他脸上那股残忍而得意的狞笑。

“还有广东佬的兵…” 张世海的声音冷得像这冻裂的土地。他看到了几面属于正规粤军的、相对整齐些的军旗在风中招展。土匪、民团、军阀正规军,这三股在平日里互相提防、甚至时有摩擦的浊流,在扑灭苏维埃红星的共同目标下,竟如此顺畅地汇合了!一个“剿匪”的名义,一张悬赏的榜文,再加上对“共产共妻”的妖魔化宣传和对劫掠财富的贪婪许诺,足以让这些各怀鬼胎的豺狼暂时结成同盟。

敌人推进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和令人心头发毛的秩序。没有狂热的冲锋,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沉闷密集的脚步声、马蹄踏碎冻土冰壳的咔嚓声、武器偶尔碰撞的金属声,以及压得极低却无处不在的、如同群狼低吼般的催促声。这支沉默的、庞大的、不停蠕动的军队,如同从地狱缓缓溢出的黑色脓血,正无可阻挡地漫过山梁,填满沟谷,一寸寸吞噬着湘湖坳残存的生机,将死亡的阴影泼墨般涂抹在灰白的大地上,最终,无可避免地,将承启楼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彻底淹没。

承启楼仿佛一头感知到致命威胁而竖起全身尖刺的困兽。沉重的、镶着铁角的巨大木门被数根粗壮的百年杉木门杠死死顶住,门后更是层层叠叠堆满了沙袋、磨盘、石碌碡等一切能找到的重物。门轴上方特意凿出的几个碗口大的孔洞里,伸出了几支黑洞洞的土铳枪管,冰冷的铁口无声地指向门外那片不断迫近的死亡阴影。

沿着土楼环形的顶层跑马廊,每一个垛口后,都匍匐着一个战士。他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旧衣或农人装束,脸膛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通红发紫,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粗糙的手指紧紧扣在老旧步枪冰冷粗糙的枪身上,或是紧握着寒光闪闪的大刀、梭镖的木柄。紧张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呼吸。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北风在楼外哀号,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厚重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张世海魁梧的身影在环形廊道上来回走动,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垛口,每一个战士紧绷的面孔。他猛地在一个垛口前停下,那里趴伏着一个脸庞稚嫩、嘴唇因紧张而不自觉哆嗦的年轻战士——石头。“石头!”张世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风的呼啸,“手要稳!身子压低!枪托贴紧肩窝!记住,瞄人堆!瞄那些拿洋枪、穿狗皮的!省着子弹!它娘的金贵!”

石头被这突然的低喝惊得一颤,随即用力抿紧苍白的嘴唇,狠狠点了点头,努力将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按回去,把冻得发僵的脸颊重新死死贴住冰冷的土枪枪托。

“狗日的,架子不小啊!” 老根叔的声音从对面垛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鄙夷。只见远处敌军阵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笔挺呢子军大衣、戴着白手套的军官,在一群卫兵簇拥下策马而出,停在一个距离土楼约莫两百步远的小土坡上。他举起望远镜,姿态倨傲,如同在打量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在他旁边,一个微胖、穿着绸缎长袍、一脸谄媚的人正对着土楼指指点点——那是本乡逃亡的土豪吴老财,此刻正得意洋洋地给主子充当向导。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死寂!子弹带着尖啸,擦着那军官的帽檐飞了过去,吓得他猛地一缩脖子,坐下的战马也惊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谁?!谁他娘开的枪?!” 张世海猛地扭头,厉声喝问。循声望去,东边一个垛口后,一个叫铁牛的游击队员猛地直起身,脸上混杂着懊恼和一丝未能命中的不甘。

“混账!” 张世海几步冲到铁牛身边,一把将他拽得蹲下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暴露火力点!还打草惊蛇!扣你三天口粮!给我缩回去!没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动!”

铁牛的脸涨成猪肝色,不服气地咕哝了一句:“老子就想崩了那个狗军官…”

“崩他娘的蛋!” 老根叔在对面骂道,“你崩了他一个,人家能拉来十个!留着子弹崩他娘的敢爬墙的白狗子!”

张世海狠狠瞪了铁牛一眼,铁牛这才懊丧地重新趴回冰冷的垛口后。

土坡下,短暂的混乱已经平息。那军官惊魂稍定,脸上掠过一丝羞恼的狰狞。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在空中狠狠地劈下!

“杀——!”

“冲啊!打破土楼!活捉赤匪!”

“吴老爷说了!冲进去!财物、娘们儿随便拿!杀一个赤匪赏大洋五块!”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方才还沉默推进的敌军轰然爆发!狂热的、夹杂着各种方言土语和污言秽语的嚎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的金属碰撞声如山洪般响起!灰色的、黄色的、黑色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群,从山脊、沟壑、冻土田垄的掩蔽处蜂拥而出,挥舞着各式枪支、大刀、梭镖,甚至锄头铁棍,汇成一股股狂躁的浊流,向着承启楼猛扑过来!一面面杂色的旗帜在狂奔的人流中疯狂舞动,如同招魂的幡。

“稳住——!听老子口令!” 张世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土楼顶层炸开,瞬间压过了喧嚣。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岿然立在廊道中央,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冲锋洪流最前沿那条不断吞噬距离的死亡线。

一百步!前排面目狰狞的民团团丁脸上的贪婪和凶残已清晰可见!

八十步!粤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出勉强算整齐的散兵线,步伐急促!

五十步!跑得最快的几个土匪已经冲到土楼墙根下,嗷嗷叫着把简陋的竹梯往墙上靠!

“打——!!!” 张世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炸药库的火星!承启楼这座沉默的堡垒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沉寂的垛口瞬间喷射出密集的火舌!土枪沉闷的“嗵嗵”声、单打一老套筒清脆的“乒乒”声、鸟铳沉闷的“嘭嘭”声,霎时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风暴!硝烟混合着浓烈的硫磺味,在凛冽的寒风中腾起白色的烟团!

“轰!轰!轰!”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楼内那几门老旧的土炮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球和浓烟!炮膛内填充的碎铁片、铁砂、碎犁铧被巨大的爆炸力抛射而出,化作一片笼罩楼前几十步区域的死亡之雨!

楼下的敌人冲锋浪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身影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惨叫声、咒骂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狂嚎!一个冲得最靠前的民团丁,刚把一架竹梯靠在墙上,就被一枚近距离发射的土炮霰弹打了个正着!身体如同一个装满血水的破麻袋,猛地炸开一团血雾,向后倒飞出去,将后面两个同伙撞翻在地!一架刚搭上墙头的竹梯被几颗子弹同时打断,连同上面爬了一半的敌人一起翻滚下来,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好!打得好!狗日的!” 老根叔在垛口后兴奋地大声叫好,一边麻利地从腰间抽出备好的火药壶,用木勺颤抖着往滚烫的土炮炮膛里倾倒着宝贵的黑火药。他布满皱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然而,狂热的冲锋并未被这迎头痛击彻底打垮。后面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在军官和头目的督战下,依旧红着眼向上猛扑!更多的竹梯、甚至临时砍伐树木捆扎成的简易梯子,纷纷搭上了土楼那布满岁月痕迹的厚重土墙!蚂蚁般的身影开始向上攀爬!子弹像飞蝗一样撞击着土墙,打得泥屑簌簌而下,发出噗噗的闷响。偶尔有流弹带着尖啸掠过跑马廊上空,引起一阵惊呼。

“手榴弹!炸梯子!” 张世海的吼声再次响起!

一个个粗糙的陶罐炸药包和本土造的木柄手榴弹被点燃引信,从垛口奋力扔了出去!冒着青烟的爆炸物翻滚着落下,在密集攀爬的敌人头顶和竹梯根部轰然炸开!

“轰隆!”“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和黑烟腾起!破碎的陶片、木屑、碎石和血肉碎片四散飞溅!一架架竹梯在爆炸中断裂、燃烧、倾覆!攀爬其上的敌人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摔落下去!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土楼如同一个浑身喷吐着火与铁的堡垒,在敌人第一波的疯狂冲击中,硬生生地、无比惨烈地顶住了!

溃败的敌人潮水般退去,遗留下楼墙下狼藉的尸骸、断裂的梯子、无主的枪支和刺耳的呻吟。硝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如同沉重的鬼魅,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固地盘旋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承启楼每一个人的鼻腔和心头。

短暂的喘息机会到来,但无人欢呼。跑马廊上,游击队员们迅速检查武器,包扎伤口,将所剩不多的子弹和土造炸药小心翼翼地分装。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和伤员的痛苦呻吟交织在一起。张世海扶着冰冷的土墙垛口,目光扫过楼前那片修罗场。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叠在一起,冻僵的血把枯黄的草根染成了诡异的黑褐色。几个重伤未死的敌人还在雪地里挣扎蠕动,发出断断续续、非人般的哀嚎。冰冷的空气里,那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硝烟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队长…子弹…” 石头拖着一条被打穿的手臂,脸色惨白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这…就剩三颗了…还有两颗是哑火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