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湘湖苏区遭血洗(2/2)

张世海的心猛地一沉。他抬眼望去,老根叔正佝偻着背,用木棍沾着口水,仔细清理那门刚发射过的土炮滚烫的炮膛,旁边负责装填的队员小心翼翼捧着的火药罐,里面的存量已肉眼可见地浅了下去。负责分发弹药的老魏走过来,脸色凝重如铁,对着张世海无声地摇了摇头。

“省!一粒沙子当金子用!” 张世海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梭镖、大刀磨快!石头预备好!烧开的水、滚烫的粪汤备足!白狗子敢爬墙,就让他们尝尝滋味!”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仍带着不屈的脸,“熬下去!熬到天黑!熬到赤阳镇的队伍来!”

希望渺茫,但必须点燃。战士们默默点头,用力擦拭着梭镖的锋刃,将搜集来的石块堆放在垛口内侧。

敌人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呜——呜——”

沉闷、拖长、如同野兽垂死呜咽的号角声在北方敌军主阵方向响起,带着一种古老而原始的凶蛮气息,穿透寒风,撞击着土楼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娘的!要上‘人梯’了!” 老根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仇恨的光芒,“这帮畜生!” 他对这种战术再熟悉不过——驱赶无权无势的苦力或掳掠来的贫民在前,用血肉之躯消耗守军的弹药、体力和意志,精锐则紧随其后。

果然,片刻之后,一片灰黑色的人影被从敌阵后方驱赶了出来,踉踉跄跄,步伐混乱而沉重。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赤着冻得发紫的双脚。几十个,或许上百个。他们被绳索捆绑拉扯着,被枪托和皮鞭驱赶着,哭喊着,哀求着,如同被赶上屠宰台的羔羊,被迫朝着土楼一步步挪近。在他们身后,是枪口森然、面目狰狞的督战队,还有扛着新伐树干准备再次搭梯的黑衣民团。

“救命啊——!”

“苏维埃老爷!开恩啊——!”

“别开枪!我们是良民!是被抓来的啊!”

凄厉绝望的哭喊声随风飘来,清晰地钻进土楼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少趴在垛口后的游击队员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们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甚至可能是隔壁村被抓走的熟人!石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把头狠狠抵在冰冷的土墙上。

“队长!这…这可怎么打啊?” 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带着惊惶和绝望的颤抖。

张世海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牙关紧咬,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看着那片被驱赶的人肉盾牌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后面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和民团清晰可见。敌人的指挥官显然深谙此道,就是要撕裂守军的良心,让他们在道义的煎熬中崩溃。

“打!” 乡苏主席老钟被人搀扶着,艰难地再次登上顶层。他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扶着垛口,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片移动的惨剧:“不打,他们很快也会被后面的白狗子杀死!打!瞄准后面督战的打!驱散人堆!这是唯一的活路!心软,楼里几百口子都得死!”

“听主席的!” 张世海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猛地举起驳壳枪,“瞄准督战队!瞄后面穿狗皮的!打——!”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射击声明显稀疏了许多,带着巨大的犹豫和痛苦。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努力地越过那些被迫冲在前面、哭喊哀嚎的身影,射向后面挥舞皮鞭、枪托的督战队士兵。几个猝不及防的家伙惨叫着倒下。

人肉盾牌队伍顿时大乱!哭喊声更加凄厉,不少被捆绑驱赶的人趁乱拼命扭动挣扎,试图脱离束缚甚至向后逃窜。督战队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枪托砸在人体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砰!砰!” 督战队开枪镇压逃窜者!几个身影应声扑倒在地。

“机枪!机枪给老子架起来!” 土坡上,那个骑马的粤军军官显然被守军精准的反击激怒了,挥舞着指挥刀咆哮。

“突突突!突突突!”

两挺老旧的捷克式轻机枪在敌阵临时垒砌的土包后架了起来,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狂躁的铁雨,骤然泼洒在承启楼顶层的跑马廊上!

“趴下!快趴下!” 张世海嘶吼着,猛地将身边的老钟扑倒在地!

“噗噗噗噗!” 一串灼热的子弹狠狠咬在他们刚才倚靠的垛口上方!夯土墙被打得泥屑飞溅,留下深坑!几个避之稍慢的游击队员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栽倒!

“啊——!” 石头发出一声惨叫,肩膀被子弹撕开一道血槽!

“老根叔!” 张世海目眦欲裂!只见老根叔正弯腰给那门土炮装药,一串机枪子弹扫过他所在的位置!老根叔身体猛地一僵,手中装满火药的木勺颓然掉落,黑火药撒了一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洇开的一大片迅速扩大的暗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软软地靠着冰冷的炮身滑倒下去。

“根叔——!” 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几个赤卫队员口中迸出。

土楼内刚刚勉强稳住的阵线,在这突如其来的机枪火力压制下,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动摇!敌人的督战队趁机更加疯狂地驱赶着混乱的人肉盾牌向前涌!一架架新砍伐的树干梯子再次重重地搭上了土墙!

“顶住!顶住啊!” 张世海双目赤红,一边怒吼着,一边拖着伤痛的老钟往安全处转移。他抓起一支靠在墙边的梭镖,对着一个刚在垛口冒头的民团丁狠狠捅了下去!锋利的枪尖带着寒光刺入肉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惨烈的拉锯战再次开始,但这一次,天平在缓缓倾斜。守军的弹药更加匮乏,伤亡在不断增加,而敌人如同跗骨之蛆,源源不绝。

暮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污血的抹布,沉重地、缓慢地蒙上了湘湖坳。枪炮声、爆炸声、凄厉的喊杀声和垂死的哀嚎声,在灰暗的天幕下持续地沸腾、翻滚,却始终无法撕破承启楼那如同磐石般坚韧的防线。土墙上下,敌我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楼墙之下,尸骸枕藉,层层叠叠,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冻土被染成了粘稠的紫黑色,混杂着破碎的衣物和丢弃的武器残片。土楼自身也伤痕累累,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孔,几处垛口被炮弹直接命中,崩裂开巨大的豁口,露出里面交错的竹筋。

楼内,支撑了两天一夜的意志,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呻吟。临时设在祠堂香案后的伤兵区,呻吟声变得微弱而断续,血腥味和脓液的腥臭混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个老郎中佝偻着腰,用最后一点盐水给一个腹部被豁开巨大伤口的战士清洗创面,那战士脸色灰败如死人,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角落里,一个臂骨被子弹打断的队员死死咬着一块破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旁边的人徒劳地试图用撕下的布条捆扎止血,鲜血依旧汩汩地从布条缝隙渗出,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摊暗红。

“水…水…”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一个嘴唇干裂、瘦得脱了形的小女崽依偎在娘亲怀里,小手无力地扯着母亲同样褴褛的衣襟,眼睛渴求地望着地上那几只早已空了的瓦罐。她的母亲,一个同样憔悴的妇人,用干裂出血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脸上,却无法滋润那干渴的嘴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无声地侵蚀着这栋坚固堡垒的根基。

顶层跑马廊上,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张世海扶着被流弹擦伤、简单包扎过的左臂,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环形廊道。能站起来的战士已经不足百人,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沾满硝烟和血污的混合物。他们的动作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变得僵硬迟缓,每一次举起沉重的枪支或梭镖都显得异常吃力。

“世海…” 乡苏主席老钟半倚在一袋沙包后,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嘶哑的杂音。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土楼中央巨大的方形天井,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如同撞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没…没水了…昨晚刮下来的那点冰…分光了…冷是冷…可…渴…更熬人啊…”

张世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天井中央那个巨大的石砌水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饥饿的大嘴。井台边结着一层薄冰,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几天前,井水就被舀干了,最后一点湿气也被冻土吸尽。人们渴极了,只能去刮屋檐下冻结的冰溜子,甚至嚼那苦涩的草根树皮来榨取一点可怜的水分。

“队长!炮…炮子!最后一发装好了!” 一个负责土炮的队员,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报告。那门粗笨的老炮孤零零地架在垛口后,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楼外,旁边只剩下最后一小堆黑火药和一个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炮弹。

张世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抬眼望向楼外。敌人的攻击在黄昏前减弱了许多,但并未停止。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发动密集的、代价高昂的冲击,而是在外围点起了无数堆篝火。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如同地狱之门的守卫。火光下,可以看到民团的人正从周边零散的、早已空无一人的茅草屋里疯狂地拆下门板、木梁,甚至房顶的稻草和木板,堆积起来。显然,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准备用火攻!而且,是在驱赶着本地村民去拆房取柴!

“狗日的钟魁!畜生!” 张世海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关节顿时皮开肉绽,渗出血珠。湘湖坳几十户人家,那些低矮温暖的泥墙茅屋,里面承载着无数贫苦农人微末的念想和记忆,此刻正在敌人明晃晃的刀枪和淫威下被拆解、被掠夺,即将成为焚烧他们自己的柴薪!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在昏暗暮色中写满疲惫、绝望却依然坚毅的脸庞。老钟望着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是托付,是信任,也是诀别。

“同志们!乡亲们!” 张世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死寂中响起,“白狗子围了我们三天!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人!想逼我们低头!想灭苏区的火种!”

他顿了顿,积攒着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在呐喊:

“我们身后!是几百条活生生的性命!是苏维埃!是红旗!是穷苦人翻身做主的指望!今天!就算把这把骨头都砸碎在这土楼里!也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投向那门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土炮:

“砸!狠狠砸!放完最后一炮!用石头!用拳头!用牙咬!跟他们拼到底!人在!楼在!苏区不灭!红旗不倒!”

“人在!楼在!苏区不灭!红旗不倒——!”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廊道上、天井中,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人——战士、伤员、妇女、老人——用尽生命最后的热力,发出了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怒吼!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浪,猛烈地撞击着厚重的土墙,在湘湖坳凄冷的暮色中回荡,将那燃烧的敌营都短暂地压了下去!

最后的反击开始了!仅存的子弹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碎石、砖块、烂木块如同冰雹般砸向试图靠近墙根的敌人!滚烫的开水和刺鼻的粪汤从高处泼下,引起一片凄厉的惨叫!

......

面对敌人的疯狂围攻,游击队将士浴血奋战,殊死抵抗长达三日之久。在弹药耗尽、补给全无的绝境下,为保存革命火种,部队最终决定实施突围。突围过程极为惨烈,百余名指战员在阻击敌人、掩护战友的过程中壮烈牺牲。与此同时,敌军对当地村庄进行了残忍的报复,焚毁民房百余间。游击队力量悬殊,损失惨重,并非是小说上说的战略性转移,确实是力量不足,无奈的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