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县苏运动大会开(1/2)

南门坝贴出布告那天,武所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米汤,空气滞重得能拧出水来。布告是县苏维埃李主席亲自带人刷上去的,半人高的土墙瞬间被那抹新鲜的朱砂红点燃了:“为增强工农体魄,粉碎反动派围剿,兹定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五日于南门坝广场,举行全县赤色体育运动大会!工农商学,踊跃报名!”

布告前挤满了人。长衫的、短褂的、头上包着褪色蓝布巾的、腰里别着旱烟杆的,一张张被山风和贫瘠揉搓得沟壑纵横的脸,被那红纸黑字映得有些陌生,有些光亮。几个赤卫队员挎着梭镖,在人群外围警惕地扫视着,风掠过他们褪色的灰布军帽檐。远处,西门城楼那半塌的墙垛子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歪歪扭扭刷上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赤匪末日快到!”

“运动会?”人群后头,济仁堂的学徒佛生踮着脚尖,瘦得像根三月里抽条的嫩竹竿,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费力地扭头问身边的老者,“先生,啥是‘运动会’?”

傅鉴飞没立刻答话。他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浆洗得干净硬挺,下摆沾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像岁月沉淀的徽记。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布告上“粉碎反动派围剿”那七个墨汁淋漓的大字上,又越过布告,投向远方铁灰色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那里,盘踞着令人不安的消息——白军的调动,像山雨欲来前躁动的蚁群。

“就是跑跑跳跳,比试身手的场子。”傅鉴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强健筋骨,同场较技,古已有之。”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油润的旧玉牌,那是他家传的行医凭证,温凉的触感似乎能定住心神,“只是这‘赤色’二字……”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布告下方落款的鲜红印章——“武平县苏维埃政府”。

“哼!”一声冷哼从身后响起,带着旧日官场的腔调,像块冷硬的石头投进人群的低语里。朱师爷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依旧一丝不苟的深蓝宁绸长衫,脑后半截花白干枯的小辫子细细地缠着根褪色的红丝线,步履迟滞却竭力维持着旧日的体统。他瞥了一眼布告,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不屑,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他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随着冷哼微微颤动:“傅老弟,听见没?世道真变了天了!踩高跷、跑旱船、耍大刀,乡野俚俗的玩意儿,也配登这大雅之堂?还要冠上‘赤色’之名?荒唐!有辱斯文!”他枯瘦的手指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瞟向远处那刺目的石灰标语,声音压得更低,“白纸黑字写在那墙头上呢,这才叫正理儿。”

傅鉴飞收回目光,看向这位相识半生、如今又是儿女亲家的老友,眼神平静:“朱兄,斯文自然要讲。可眼下这年月,你看这满大街的人,面黄肌瘦者十有七八。孩子像豆芽,风吹就倒;青壮年劳力,稍一劳作就气喘如牛。这身子骨,怎么扛得住这乱世风雨,怎么下田,怎么养家?强健体魄,总归不是坏事。至于名目……”他轻轻摇头,话里带着医家的通透,“药能救人,何须计较药罐子上贴的是‘仁术济世’还是‘苏维埃万岁’?”

朱师爷被他这比喻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喉间又习惯性地发出那种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像是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呻吟。他甩了甩袖子,那点残余的官威在傅鉴飞坦然的注视下显得愈发干瘪,转身便朝自家那条逼仄幽深的老巷子踱去,脊背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佛生却没理会师爷的离去,他整个心神都被布告吸住了,踮着脚,又往前挤了挤,嘴里反复念叨着布告上那几个最让他热血沸腾的字眼:“赤卫队武装竞走……青年组翻越障碍……还有为救护队招有识之人的名额呢……”少年的眼睛亮得如同淬了火,直勾勾盯着布告上“救护队”三个字,仿佛那就是他混乱世界里骤然亮起的一盏灯。

“先生!我要去!”佛生猛地扭回头,一把抓住傅鉴飞洗得发硬的灰布长衫袖子,力气大得让傅鉴飞都微微趔趄了一下,“我报名救护队!我认得草药!会搓艾条!还会给您打下手包扎!”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破音的嘶哑,在人群的低语中显得格外清晰。

傅鉴飞低头看着徒弟那张因急切而涨红的脸,沾着草屑和药尘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燃烧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光彩——那是年轻生命对参与、对认同最本能的渴求,是一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着也要奋力抓住点什么的本能力量。这光芒,冲淡了远处白匪标语带来的阴霾,也暂时压过了朱师爷那声沉疴般的叹息。

他沉默片刻,抬手,用那带着苦艾、甘草和岁月摩挲印痕的指关节,轻轻拂去佛生额角的一点灰尘。“好。”一个字,短促,却落地生根。

药铺后院的傍晚,总是被草药的馥郁和世事的烦扰充塞。空气里浮动着陈艾的暖香、黄连的清苦、还有不知名草药根茎被晒透后散发的土腥气。四四方方的天井被夕阳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墙根下几个大竹匾里摊晒着刚切好的甘草片、黄澄澄的陈皮丝,以及颜色黯淡的干田七。佛生蹲在角落一个小炭炉旁,小心翼翼地用瓦罐熬着给赤卫队伤员预备的金创药膏,药气辛辣,混杂着麻油被熬炼熟透的独特气息,袅袅升腾。

傅鉴飞坐在廊下的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封薄薄的信纸。信是他在红区当医生的善辉托人辗转带来的,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筋骨硬朗:

“……伯,苏区正搞‘扩红’、‘查田’,忙得很。伤病员多,药缺,绷带更缺……听说县里要开运动会,这是苏维埃的新气象!领导说,老百姓身子强了,才有力量保卫胜利果实。爹的药铺若有余力,能否匀些金疮散、跌打酒?若还能号召街坊邻里支持运动会救护事宜,更是造福桑梓……儿振川匆草。”

信纸被夕阳照得有些透明,透过背面,能看到墨迹深浅不一的洇痕,仿佛写信人当时急促的心跳。傅鉴飞的手指在“新气象”三个字上摩挲良久,儿子信中那股扑面而来的忙碌与昂扬,像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新气象……”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落在院中那些沉默的药匾上。药香依旧,世道却已然翻覆。

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打断了傅鉴飞的沉思。朱师爷背着手踱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带着屋外尚未散尽的暑气。他瞥了一眼傅鉴飞手中的信纸,没说话,径自拖过旁边一个矮竹凳坐下,又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印着暗花水印的纸。那纸张的质地和纹路,与这药铺里的一切、与苏维埃布告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

“看看,”朱师爷把纸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颤抖,“刚从龙岩那边夹带过来的旧报。”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一角,“看看这上面怎么说的——‘赤祸蔓延,绑票勒索,罪大恶极!’ 还有这,”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国军精锐云集,不日即将犁庭扫穴,彻底肃清匪患!’”他抬起眼,眼珠浑浊,直直盯着傅鉴飞,“傅老弟,你听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剿匪!大军!就在眼前了!你那老大、老四……”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没出口,但意思已如冰冷的蛇,缠绕在两人之间。

傅鉴飞没接那报纸,只是静静地看着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的朱师爷。天井里,佛生熬药的咕嘟声,炭火的噼啪声,风吹过竹匾里草药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安静。

“朱兄,”傅鉴飞的声音异常平稳,他拿起手边紫砂壶,给朱师爷倒了杯半温的草药茶,深褐色的茶汤氤氲着淡淡的菊花和决明子的气息,“你信那报纸上写的‘什么共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师爷因常年写字而微微变形的手指,“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仗,打了多少年了?报纸上的话,和药铺门口那些卖大力丸的叫喊,有多大区别?不过是给手里的家伙寻个由头罢了。”

朱师爷被问得一滞,捏着报纸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傅鉴飞继续道:“眼下是乱,乱得很。可你看看这武所城,自打去年苏维埃进来,农会分了田,我铺子里赊账拿药的穷苦街坊,是不是少了些?那些催租逼债、半夜拉壮丁的‘老总’,是不是消停了?”他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中带着回甘,“老大老四振川在那边做的事,是拿命在拼。他信的,是他眼前的路。我们做父辈的,在这后方,能做的,无非是护着点能护的人,免些伤痛,少些夭折。运动会也好,别的也罢,人聚在一起,总比互相砍杀要好。”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世事的疲惫与通透:“亲家,这天下大势,不是你我能看清,更不是你我能扭转的。但这条老街上,喝过你代笔写状子的,吃过我几帖药没给钱的,还有佛生这样的后生仔……他们的命,就在这眼皮子底下。能护一点,是一点吧。”

朱师爷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微温的草药茶,浑浊的眼睛望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菊瓣碎片。天井里的光线暗了下去,远处似乎传来赤卫队操练的隐隐口号声,隔着几条街巷,模糊而又真切。手里的报纸,那些墨印的惊悚字句,在药铺后院沉厚的现实气息和傅鉴飞平实的话语面前,忽然失去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沉重,变得有些轻飘,有些遥远。

良久,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没再提报纸,也没再提“赤匪末日”的标语。只是站起身来,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这世道……”他背着手,踱到天井边,低头看着竹匾里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药,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片干枯的陈皮,又松开,任它无声地飘落回同伴之中。陈皮特有的辛香,在暮色四合里幽幽地弥漫开来。

运动会筹备的风,一旦刮起来,势头便挡不住了。南门坝那片原本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的河滩地,成了整个武所城的焦点。苏维埃政府的工作人员——多是些穿着粗布衣、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的年轻人——开始频繁地在城里穿梭。

“傅先生!傅先生在家吗?”一个清亮的女声在济仁堂门口响起,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种毫无挂碍的朝气。

傅鉴飞放下手里的药碾子,迎了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为首的身材高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齐耳短发,脸庞红润,眼神清澈有力。她身后跟着个更腼腆些的姑娘,手里拿着纸笔。

“傅先生您好!我是县苏维埃妇女部的柳明娟,”高个女子朗声自我介绍,语速快而清晰,“县里运动会筹备工作,李主席特别交代,要我们多向您这样的地方贤达请教!尤其是医疗卫生这块,您是真正的行家!我们初步琢磨着,运动会人多,磕碰擦伤、中暑晕厥怕是少不了,得设个像样的救护点。您看……”

她把一张用铅笔草草画了格子的纸递给傅鉴飞。上面简单写着所需物品:止血草药粉(艾灰、三七粉、白芨粉等)、跌打药酒、中暑急救药(如仁丹、藿香正气水之类的替代品)、绷带、干净布条、担架。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白,显然等着傅鉴飞填写具体的数量和建议。

傅鉴飞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单子上的内容项项落到实处,但所需数量,对于一个县城规模的运动会来说,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柳同志,”他指着“绷带”、“干净布条”和“担架”这几项,“这些……耗材巨大,一时半刻,怕是难凑齐。还有担架,可以用薄门板代替,轻便结实些才行。”

柳明娟明亮的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燃起更执拗的光:“傅先生,困难我们知道。但李主席说了,运动会是咱工农自己的盛会,安全是头等大事!就是一块布、一根绳子,也得想办法凑出来!我们妇女部正发动各家各户捐旧衣服旧被单,拆了洗了做绷带!担架……”她咬了咬下唇,显出一点年轻人的急躁和为难,“实在不行,我们组织人去山里砍竹子现扎!编织成竹订单,也不错!”

她话语里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让傅鉴飞心头微动。略微一数,有十几间房,就有十几扇门板。

“绷带布条,你们尽力去凑,”傅鉴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至于担架……”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拂过身边冰凉厚重的红木柜台面,“这张老柜台,是上好的红木,有些年头了,看诊也要用。除了药铺的大门,得要防盗,其它屋里的门,我都拆下来。”他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处理一捆普通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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