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县苏运动大会开(2/2)
“先生!”佛生第一个失声叫出来,眼圈瞬间红了,“那是……那是这门板都拆了,多不方便啊,……”他像只被侵犯了巢穴的小兽,震惊地看着傅鉴飞平静的脸。
朱师爷不知何时也从后堂踱了出来,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行事越来越让他琢磨不透的亲家。
傅鉴飞抬手,轻轻按在佛生剧烈起伏的、还显单薄的肩膀上。少年颤抖着,却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仰头盯着傅鉴飞。
“佛生,”傅鉴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药柜还在,药戥子还在,济仁堂的招牌还在。这柜台再好,终究是块木头。”他的目光扫过柳明娟年轻而充满希冀的脸,又掠过朱师爷那张写满世事沧桑与不解的脸,“去做事吧。人抬人,总比抬木头强。木头断了,还能找;人命没了,就真没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医者刻骨的清醒与重量。
傅鉴飞拆门板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武所城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浪花远超预料。有人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傅先生高义!”;有人摇头叹息,骂一句“败家子,祖宗家业都敢拆”;更多的人则是在惊愕之后,心头被某种暖热的、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
这消息甚至传到了县苏维埃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李主席——一个脸庞黝黑、额头上有道浅浅刀疤的中年汉子——正和几个干部围着火油灯研究运动会的组织路线图。听到消息,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摊开的地图上:“好!好一个傅鉴飞!这份情,咱们苏维埃记下了!通告各乡各村的农会、赤卫队,还有城里的小商贩、手艺人,都看看!看看人家傅先生是怎么支持咱们工农自己的事业的!不能光让人家出血!咱们得动起来!有力出力,有物出物!”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被点燃的激动,“告诉后勤的老张,运动会那天,济仁堂药铺的救护点,给我摆在最显眼、最当道的位置!牌子,要挂得最高!”
李主席的这番话,像一道无形的命令,又像一 把投入干柴的火种。一种更广泛、更复杂的动员力量,开始在武所城及周边乡村悄然涌动。
就在济仁堂对面那条窄巷的深处,住着个姓王的皮匠,手艺极好,性子却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早年他在城里摆摊,被几个白军兵痞砸过摊子抢过皮料,从此恨透了穿军装的。后来红军来了,成立了苏维埃政府,赤卫队也穿灰布军装,他对“当兵的”的恶感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转移了过来。听说傅鉴飞拆了门板做担架,他先是嗤之以鼻地骂了句“傻佬”,可当他看见几个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系着红布的年轻赤卫队员,汗流浃背地从城外扛来粗大的毛竹,就在南门坝的河滩地上笨拙地尝试着削砍捆绑,试图制作简易担架时,王皮匠那满是褶皱的老脸抽动了几下。
他蹲在自己低矮的铺子门口,嘴里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河滩上那几个笨手笨脚忙碌的身影,看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终于,他猛地站起身,把烟锅子重重在门框上磕了几下,暗红的火星溅了一地。他转身进了黑黢黢的铺子,翻箱倒柜,从最里头一个蒙尘的大木箱底,拖出一大卷韧性十足、压得板板正正的老牛皮——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预备着以后给自己做副好棺材的料子。
第二天蒙蒙亮,一副用上好老牛皮精心蒙制、四角铆着黄铜钉、提把处还细心缠了防滑麻绳的崭新担架,重重地放在了南门坝临时搭起的筹备点空地上。王皮匠放下担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用他那布满老茧、染着深深褐色的手指,狠狠抹了一把担架上光滑坚韧的牛皮面,然后扭头就走,留给众人一个倔强沉默的背影。
城东头开杂货铺的余大娘,男人前年被粤军抓了壮丁,杳无音讯。她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听说傅先生拆了门板,又听说苏维埃号召捐旧衣做绷带,她翻箱倒柜,把家里仅剩的两床半新的棉布被里都拆了出来,认认真真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送了过去。站在一堆捐赠的布料前,她局促地搓着衣角,小声对管收发的柳明娟说:“柳同志,家里实在没多的好布了……这两床被里,是娃他爹……以前用的……干净、厚实,当绷带,吸水,不磨人……”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眼圈却悄悄红了。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消息长了翅膀,飞进那些偏僻的院落和愁苦的人家。一件件褪色但浆洗干净的旧衣,一捆捆自家纺的粗麻布,甚至有几块姑娘压箱底的、绣了花的细棉布,裹着主人们复杂的心绪,汇聚到南门坝。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在河滩旁几棵老榕树巨大的荫凉下,排成长长的队列,坐在小板凳上,拆的拆,剪的剪,缝的缝。剪刀的咔嚓声,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女人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语,混合着河滩上远处赤卫队操练的口号声,交织成一片奇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朱师爷夹着一卷宣纸,心事重重地踱到南门坝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夕阳的金辉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给那些粗糙的布匹、女人们专注的侧脸、还有远处挥汗如雨的青壮劳力们,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喧闹的边缘,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布匹被灵巧的双手变成一捆捆整齐的绷带卷,看着几副崭新的竹骨牛皮担架和傅鉴飞用红木锯出的那几副骨架并排放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攫住了他。
“朱师爷!”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响起。柳明娟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沾了点灰,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您老来得正好!正愁着写横幅标语呢!我们几个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贴在主席台上,怕是要给苏维埃丢脸!您老这笔字,可是咱们武所城头一份的颜体!城隍庙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多少年了,看着还是那么有精神头!能不能请您老动动金笔,给我们写几条运动会的大字标语?”
朱师爷望着柳明娟殷切而真诚的脸,又看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喉头滚动,那句习惯性的推脱“老夫眼拙手抖,写不动了”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出口。他接过柳明娟递来的纸,上面是她拟好的标语词句:“锻炼工农身体,建设苏维埃政权!”、“发展赤色体育运动,巩固工农革命力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字句朴实,甚至有些直白,却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好……好。”朱师爷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挺直那习惯性微驼的背脊,仿佛要找回几分昔日的风骨气度,“拿笔来!要大号的!墨要浓!纸要厚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主持刑名师爷文案时的果断。
巨大的条案很快在榕树荫下支开。上好的徽墨在端砚里磨开,浓郁的墨香瞬间压过了草叶和尘土的气息。朱师爷挽起那深蓝宁绸长衫的袖子,露出枯瘦却依然稳定的手腕。他左手按纸,右手提起一支粗大的斗笔,饱蘸浓墨。那一瞬间,浑浊的老眼骤然凝神,笔走龙蛇!饱含力道的颜体楷书,一个个雄浑方正的大字,沉稳地落在厚重的红纸上,墨色饱满,筋骨铮然,仿佛将旧日士大夫胸中的那点沉雄气韵,尽数浇注进这崭新而陌生的时代标语之中。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连那些埋头缝纫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伸长了脖子看过来。朱师爷浑然不觉,全身心沉浸在笔锋的提按转折之间。写完最后一条“强身健体,保卫苏区”的最后一个“区”字,他重重顿笔,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迎着夕阳,闪着微光。
“好字!朱师爷宝刀不老!”柳明娟带头鼓掌,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真诚的喝彩声。
朱师爷放下笔,看着那几条墨迹淋漓、气势磅礴的标语,又看看身边一张张带着汗水、灰尘却洋溢着热情和希望的脸庞,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流,悄悄冲开了他心头那道落满尘埃的闸门。他摆了摆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赧然”的表情,咕哝了一句:“老了……手生了……”便背着手,踱到一边,看着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他写就的标语捧起、悬挂。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背影虽然依旧瘦削,却仿佛少了些往日的沉重与孤寂。
六月十五日,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寅时,骤然变作倾盆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济仁堂的青瓦屋顶上,噼啪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药铺里临时捆扎好的一箱箱药材、绷带和那几副承载着太多意味的担架,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鸣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佛生早已穿戴整齐,紧张地守在药箱旁,听着屋外肆虐的暴雨,眉头拧成了疙瘩:“先生,这雨……运动会还能开吗?”
傅鉴飞没点灯,就着窗外间歇的闪电光亮,仔细地检查着一个药囊里的银针和艾条。他动作沉稳,语气也异常平静:“开不开,李主席他们自有决断。我们该准备的,一样也不能少。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乱子,救护的准备才更要万全。” 他抬眼,闪电的光芒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慌乱。
“老傅!老傅!开门!”急促的拍门声和朱师爷那辨识度极高的、略带尖利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佛生赶紧拉开门栓。朱师爷浑身湿透,深蓝宁绸长衫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手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裹。他一步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和浓重的雨腥味,顾不上擦脸上流淌的雨水,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绳子——里面是几双簇新的、纳了千层底、针脚细密结实的青布鞋。
“快!快换上!”朱师爷喘息着,指着佛生和傅鉴飞脚上的旧鞋,“我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这鬼天气,河滩地肯定成了烂泥塘!穿着那薄底布鞋,一脚下去就陷进去了,还跑什么救护?快换上这厚底的!”他不由分说地把鞋子塞到两人手里,自己则靠在一旁的药柜上喘着粗气,湿透的花白头发贴在额角,显得格外苍老,眼神却异常焦灼,“我刚才过来,西街那一片好几处老房子漏得不成样子!河滩地那边积水更深!这运动会……怕是要……”他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吞没了。
傅鉴飞接过那双沉甸甸、散发着新布和糨糊气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线细密得惊人。他看着朱师爷被雨水和疲惫刻画的憔悴面容,心头滚热,只说了两个字:“有心了。”便不再多言,迅速脱下湿了大半的旧鞋,换上了这双饱含亲家心意的“战靴”。
天刚蒙蒙亮,雨竟然停了。傅鉴飞和佛生各自扛起沉重的药箱和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泥泞的街道,朝着南门坝方向走去。朱师爷犹豫了片刻,咬咬牙,也找了两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绸衫在晨风里紧紧裹着他,冻得他微微发抖。
离南门坝还有一段距离,喧天的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便已扑面而来,压过了雨丝的沙沙声。眼前的情景让傅鉴飞和朱师爷都怔住了。
河滩地上,哪里还有半分泥泞不堪的样子?巨大的积水洼被无数双赤脚、无数把铁锹、无数个木盆和水桶生生排干!烂泥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从附近山上、田埂边紧急运来的干燥稻草、碎石子、甚至还有拆下来的破门板!成千上万的人!穿着草鞋的、打着赤脚的、穿着破旧单衣的、包着头巾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临时平整出来的主会场周围,像一片沉默而坚韧的森林。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服,泥浆溅在他们的脸上、腿上,每个人的裤脚都裹满了泥浆,手上脸上溅满泥点,然而他们脸上却看不到沮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期待。无数双眼睛投向河滩中央那座用毛竹和木板搭起、此刻披挂着几条鲜红标语的主席台——朱师爷的颜体大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遒劲有力!
“来了!傅先生来了!”有人眼尖认出了傅鉴飞他们,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和热烈的掌声。这掌声像波浪般扩散开去,汇入那震天的锣鼓声里。几个披着蓑衣的赤卫队员飞快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傅鉴飞和佛生肩上的担架和药箱,簇拥着他们走向会场西侧那个用几根竹竿、几大块军用油布临时搭起的救护点。一块醒目的木牌挂在油布棚子的入口处,上面用粗黑的墨写着三个大字,正是朱师爷的手笔:“救护站——济仁堂”。
傅鉴飞的目光扫过那些泥泞却热情洋溢的脸,扫过那几副承载着他家族记忆的红木担架被郑重地放在棚子最显眼处,最后落在朱师爷身上。朱师爷撑着伞,花白的辫子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深蓝绸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冻得嘴唇有些发青,却站得笔直。他看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由万千衣衫褴褛的普通人用双手双脚甚至整个身体构筑起来的“新气象”,看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字迹被高高挂起,迎接着万千目光的注视,一种极其复杂的热流在他胸中奔涌冲撞,几乎要将那具衰老的躯壳撑破。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挺直的、略带僵硬的背脊,在漫天的雨丝和震耳的人声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存在感。这存在感无关身份,只关乎他与这片土地、这些血脉相连的泥泞身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