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世才西湖遇旧部(2/2)

林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此地不宜久留。他看了一眼那匹被钟嘉桐最终没能买成的靛蓝碎花布,又扫了一眼旁边惊魂甫定的布摊老板,忽然指了指伞摊上仅存的、一把看起来最结实耐用、伞面完整的旧油纸伞(保安队检查时可能嫌旧没弄坏),对钟嘉桐,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布,先不买。去,把那把伞买下来。下雨天,总得用。”

钟嘉桐愣住了,看看那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老旧的黄褐色油纸伞,又看看近在咫尺、自己心心念念的花布,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为什么?为什么花布不能买,却要买一把旧伞?她不懂,也不敢问,只觉得委屈极了。但在林世才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她还是强忍着眼泪,挪到伞摊前,用微颤的声音问:“老……老丈,那把伞……多少钱?”她掏出仅有的、原本用来买布的钱付了账。

老篾匠默默接过铜板,将那把伞递给钟嘉桐,浑浊的眼睛在递伞的一瞬,仿佛极其短暂地、飞快地撩了林世才一眼,随即又低垂下去,继续收拾他的残破摊子。

雨势似乎又密了些,敲打在圩场简陋的棚顶上,噼啪作响,混杂着远处保安队的呵斥声和人群压抑的议论声。林世才接过钟嘉桐递来的、那把沉重的旧油纸伞,入手的一刹那,他敏锐地感觉到伞柄的握持处,有一段略粗的竹节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细腻,像是被人长期紧握摩挲过。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伞柄,那粗糙的竹骨纹理下,仿佛蕴藏着方才那场搜查未解的秘密,也指向远方深山里,那些可能未曾熄灭的“火种”。

“走吧,该回了。”林世才撑开那把旧伞,昏黄的桐油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下撑开一片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干燥空间。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滴落,在他脚下泥泞的地面溅开浑浊的水花。

钟嘉桐抱着她的新竹篮,一步一挪地跟在伞下,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努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掉下来。那匹靛蓝碎花布的影子,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失落感比肩上滴落的雨水还要冰凉。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要这样。

林世才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沉重。那把油纸伞的重量不仅仅是竹骨和油纸,更压在心头。伞柄那异样的光滑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烫着他的指尖。老篾匠那惊鸿一瞥的眼神,保安队小头目在管理处喝茶的阴鸷神情,纸条上的箭头和叉……无数碎片在他脑中搅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危险的轮廓。那张被揉碎在衣袋深处的纸条,更像是一块寒冰,紧贴着皮肤,提醒着他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无形的罗网。

走出喧腾的圩场核心,来到外围相对开阔些的土路上。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扑来,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前面,是通往武所方向的路;稍远处,一条更狭窄泥泞的小径,蜿蜒着伸向层峦叠嶂的深处——那是去往旧县、白沙的方向。

就在这时,身后圩场入口处,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隐约夹杂着喝骂声和几声尖锐的、像是被强行掐断的呼喊。林世才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管理处方向,刚才搜查布区的几个保安队员,正推搡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出来!那两个汉子被反绑着双手,其中一个嘴角淌着血,拼命挣扎着,似乎想喊什么,却被旁边的保安队员狠狠用枪托捣在肚子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林世才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挣扎的汉子,身形轮廓依稀有点熟悉!他脑中飞快闪过卖金刚藤的山民、茶水摊上压低声音交谈的几个人影……是他试探过的那个?还是茶水摊说话的人?

“快走!”林世才一把拽住还在茫然回望的钟嘉桐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他不能再停留了。无论那两个被抓的是谁,都意味着圩场里布满了无形的眼睛和耳朵,那张纸条的到来,以及随即发生的搜查和抓捕,绝非偶然。危险如同这无处不在的冷雨,正无声地渗透、包围。

钟嘉桐被拽得生疼,伞也歪了半边,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冰凉刺骨。她惊惶地看着林世才铁青的、紧绷的侧脸,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甚至来不及为被打湿的肩膀和心爱的花布委屈,就被一种更大的、未知的恐惧攫住了。她抱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林世才几乎是拖着,匆匆走上了通往武所的大路,再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混乱的圩场入口。

直到换了骡车,再回到武所,已是下午。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石板路,也冲刷着林世才心头翻涌的惊疑与沉重。那把旧油纸伞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庇护,伞骨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截光滑的竹节,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烙印。

回到济仁堂那熟悉的、带着浓重药香和旧木气息的后院,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梦境中跌回现实。高墙隔绝了圩场的喧嚣和冰冷的雨水,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追捕阴影。林世才将湿漉漉的油纸伞仔细收好,立在门后角落,动作沉稳,但目光却在那伞柄上多停留了一瞬。

“去换身干衣裳,把篮子放下。”林世才对身后依旧惊魂未定、抱着竹篮瑟瑟发抖的钟嘉桐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钟嘉桐如蒙大赦,抱着她唯一的“收获”——那个新竹篮,飞快地跑回了自己那间狭窄潮湿的小屋。门关上的刹那,她才靠着门板软软滑坐到地上,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让她打了个寒噤。竹篮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光滑的篾条硌得她手臂生疼,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这是她拥有的、崭新的东西。她低头看着篮子,圩场上那绚烂的色彩、诱人的香气、惊险的表演、还有那匹最终没能拥有的靛蓝碎花布……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保安队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枪刺,以及林管事拽着她胳膊时那股不容抗拒的、带着恐惧的力量。委屈、后怕、迷茫,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深深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啜泣起来。

林世才没有去管她。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安静。他独自走进存放药材的库房。这里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各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厚重得足以掩盖一切秘密的气息。一排排沉重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卫士,投下幽深的影子。他走到最里面一排,确认库房厚重的木门已从内闩好,四周除了虫蛀木头的细微声响和尘埃落下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他这才背靠着冰冷的药柜,缓缓从贴身衣袋深处,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潮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在掌心展开,借着一线微弱的天光,再次凝视那潦草的炭笔痕迹:指向管理处的箭头、伞、叉。每一个符号都像一个冰冷的问号,悬在他心头。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旧油纸伞。手指沿着伞柄一寸寸仔细地摩挲、按压。当指腹再次滑过那截异常光滑的竹节时,他停住了。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竹节的滞涩感。他屏住呼吸,凑近细看。在靠近竹节末端的地方,有一圈几乎与竹纹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密的刻痕,像是一个……被伪装成天然纹理的接缝!

林世才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削切药材用的小刀,刀尖极其小心地探入那圈刻痕。轻轻一撬。

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轻响。一小截中空的竹筒被撬开了!藏在竹节内部的,赫然是一卷卷得极紧的、同样粗糙的薄纸!

他飞快地将纸卷抽出,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却清晰,显然是仓促间写成:

> 世才兄:险!圩场管理处已安插新钉(“师爷”乃眼线),专查药材流向及可疑山货交易。午时三刻,保安队欲借查税名目突击搜查各药行,目标指向旧存之白药(云南白药代指)及金刚藤根。速清!另,白沙联络点暴露,老篾匠为最后接应,伞柄为信。得知讯后,他已撤。勿寻。风紧!保重!——远山

白沙联络点暴露!老篾匠撤离!管理处“师爷”是眼线!午时三刻……林世才猛地抬头,透过气窗看向阴沉的天空!现在距离午时三刻,恐怕已不足一个时辰!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内衫。远山……这是张涤心当年用过的一个化名!这真的是风声!胡掌柜没有骗他!张涤心的队伍还有人活着,还在活动!而且,他们显然在暗处观察着他,知道他今日去了圩场,甚至可能知道他在管理处送了礼!

这张纸条,是老篾匠在保安队搜查的千钧一发之际,用撞他的方式塞给他的!

那个叉,代表的就是即刻的危险,就是管理处!

纸条上说的“白药”和“金刚藤根”,济仁堂库房里确实有一些。那是以前盘下的旧货,数量不多,但若被有心人翻出来,尤其是和“白沙联络点暴露”的消息联系起来,足以成为致命的把柄!

林世才没有任何犹豫。他飞快地将密信凑到墙角一盏给守夜人备用的油灯火苗上。微弱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粗糙的纸面,瞬间将那些关乎生死的字迹化为飞灰,只留下一缕青烟和刺鼻的气息,迅速被库房浓重的药味掩盖。

处理掉唯一的物证,林世才立刻行动起来。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堆满药材的库房里快速穿梭。他准确地找到了存放“白药”(实际是几种功效相似的止血散混合,标签模糊)和那几捆看起来格外粗壮、与普通货色不同的金刚藤根的小抽屉。他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清出,混杂着倒进旁边一个正在熬制外敷膏药的大砂锅里。砂锅下炭火未熄,里面是半锅浓稠、颜色深褐、气味刺鼻的药膏混合物。那些白色的药粉和特征明显的藤根被滚烫粘稠的膏药迅速吞没、搅拌、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傅鉴飞他们还在战斗,而危险,已悄然逼近了济仁堂的高墙。

他擦掉额角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恢复成那个沉稳的济仁堂管事模样。推开库房沉重的木门,外面的天光涌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他需要去前厅,需要表现得一切如常。午时三刻的钟声,似乎随时会敲响。

而在他身后库房的阴影里,那把黄褐色的旧油纸伞,静静地立在角落。伞柄上那截被撬开又复原的竹节,留下了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保安团真按时来检查了 ,也真如愿的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离开了。

林世才的心情大好,因为和组织重新建立起了联系。归队只是时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