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武平惊现新石器(1/2)
一九三七年四月清明过后的武所城,总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梅雨季节尚未真正降临,但绵密的雨丝,已先一步不请自来,如同无穷无尽的愁绪,细细地、执拗地缠绕着这片层峦叠嶂的闽西土地。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铅灰天光,空气里拧得出水来,混杂着泥土微腥和陈年木料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后散逸出的、带着些许朽味的凉意。
傅善云放下批改了一半的学生作文,揉了揉微微发涩的眼角。武所中学低矮的校舍窗户蒙着一层细密水珠,窗外操场上一片泥泞,几棵新抽嫩芽的苦楝树,枝叶也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她轻吁一口气,那点微澜的心绪,也似窗外的天气,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粘滞。
“梁老师,”她转头看向邻桌伏案备课的同事梁惠溥,声音带着教学一天后惯有的些微沙哑,却依旧清朗,“这雨下得人心头也闷闷的,批改不下去了。趁着雨势小些,到城外小径走走透口气?权当散散这霉气。”
梁惠溥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圆的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带着点书卷气的沉静。他是省城福州师范毕业后来到武所的,身形单薄,言语不多,却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他望了望窗外渐渐沥沥的雨丝,点点头:“也好,雨中路滑,善云你慢些走。”
两人撑开油纸伞,一前一后出了校门。伞面承接着细密的雨点,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脚上的布鞋很快便沾满了城外小径上特有的、粘稠如糖浆的红泥,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混合着雨水的新鲜气息,远山隐在蒙蒙雨雾之后,只留下深浅不一的青黛轮廓,像一幅洇湿了的水墨。
这小径平时少有人迹,雨后更是清寂。雨水冲刷着路边的山体斜坡,形成一道道浑浊的细小泥流,携带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草籽,汩汩地淌下来,汇入路边更低洼的草丛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雨声,一种被山林和雨水包裹的宁静笼罩着他们。
“这雨……”梁惠溥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倒像是把这山里的泥都泡发了。”
“是啊,”傅善云应道,目光随意地扫过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的泥土断面,“看着倒比平日里颜色更深些……”她的话音未落,前面的梁惠溥脚下一滑,发出“哎哟”一声轻呼,整个人猛地向湿滑的斜坡一侧趔趄过去,手中的油纸伞也“啪”地一声脱手飞出,滚落在泥泞里。
“当心!”傅善云吃了一惊,赶忙上前两步想扶他。
梁惠溥反应倒快,慌乱中一手抓住了旁边一丛坚韧的蕨类植物,总算稳住了身形,只是姿势颇为狼狈,半边身子和一条腿已滑坐在湿漉漉的坡地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他喘了口气,苦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就是这红泥太滑溜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用手撑地站起来,手掌按下去,却感觉掌心触及的泥土下似乎有些异样——不像纯粹的柔软泥浆,倒嵌着些坚硬、有棱角的硬物。
“嗯?”他疑惑地哼了一声,也顾不上满手泥泞,就着坐倒的姿势,徒手在那片被自己滑落带动的松散湿泥里刨了几下。泥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怎么了?”傅善云走近,微倾着腰,油纸伞遮在他上方,好奇地看向他扒拉的地方。
梁惠溥的手指在泥水中摸索片刻,抠出了一块沾满泥浆的硬物。他撩起一点衣角,小心地擦拭掉表面的湿泥。露出的是一片弧形的、边缘钝厚的器物碎片,约有半掌大小。它质地粗糙,呈现一种厚重古朴的灰褐色,表面似乎带着不规则的、细密交错的斜向刻划痕迹,像是什么人用尖物极有耐心地反复篦过一样。雨水冲刷着它,那些篦纹在灰褐色底子上显得异常清晰。
“这是……”梁惠溥将陶片举到眼前,玳瑁眼镜后的目光满是惊异,“陶片?好粗的陶胎……这刻痕……”
傅善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蹲下身,也顾不得裙角沾上泥水,目光紧紧锁在那片被雨水冲洗得愈发清楚的陶片上。那刻纹粗犷有力,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绝非她日常所见的任何器物上的装饰。它们带着一种原始的、被时间打磨过的钝感。
“决不是现在的东西,”她喃喃道,伸手接过梁惠溥递来的陶片。指腹一触到那冰冷、粗糙的质感,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仿佛有某种极其遥远、极其沉默的东西,顺着指尖悄然传递过来。凉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屏息的分量。这分量不仅仅来自陶片本身的重量,更来自那刻划纹路所蕴含的、无声诉说的巨大时间跨度。
“看这里!”梁惠溥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他又在旁边的泥浆里摸索了几下,这次带出的物件更为奇特。那是一块灰白色的扁平石头,形状并不规则,但一端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单面开刃,形成一个斜斜的、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尖角,另一端则稍显厚重,便于握持。石头表面也残留着一些类似篦刮的、短促的刻痕。
“像是……某种石质的工具?”傅善云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石头,食指小心地划过那锋利单薄的刃口。冰凉的触感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仿佛蛰伏了千年,依旧清晰可感。这绝非天然形成的石块。是谁?在多么久远的岁月之前,耗费了多少心力,将这顽石磨砺成如此模样?
两人几乎忘记了周身的泥泞与细雨,也顾不上狼狈的姿态,就蹲在这条被雨水冲刷的小径旁,借着伞下昏暗的光线,如同着了魔一般,在梁惠溥滑倒处附近潮湿松散的土层里细细翻找起来。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气直冲鼻腔,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衣领滑落,带来阵阵寒意,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不断出现的“碎片”所吸引。
手指扒开湿冷的浮泥,更多的碎陶片显露出来。它们大小不一,边缘有残缺的锋利,也有被时光磨圆的钝厚。颜色也各异:有的是粗砺的灰黑,胎体厚重,布满细密的绳纹或篮纹;有的则夹着沙粒,呈现出暗淡的红褐色,表面覆盖着更复杂、更密集的网格状或曲折回旋的几何形纹路,深深压印在陶胎里,排列出一种神秘而古老的韵律。偶尔还能找到一两片陶器口沿的弧形残片,暗示着它们曾经属于某个或圆或方的容器。
石质的发现则更为多样。除了那种单面开刃、一端锋利的扁平石器(梁惠溥后来低声说,这应该叫“石锛”),他们还找到几块更小的、如同鸟喙般尖锐的石凿,一块边缘布满细密锯齿的石镰,还有几枚圆溜溜、中间穿了孔的石球。其中一件让傅善云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许久:那是一件同样灰白色的石锛,但它的背部并非简单的扁平,而是明显地、非常规整地向后隆起了一个矮矮的“台阶”,使得整个器物拥有了一个高低错落的轮廓。
“这个台阶……”傅善云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人工打磨出的、异常光滑的隆起部分,眉头微蹙,“做什么用的?握起来似乎更稳当?”这奇特的结构透出的、一种精心设计的实用智慧,让她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震动。
雨水冰冷,泥土湿滑粘腻,却无法浇熄两人心头那簇被意外点燃的火焰。他们如获至宝般,用衣襟小心翼翼地兜起那些被雨水冲洗干净的陶片和石器,连那滑倒后沾满泥浆的油纸伞也顾不上捡起,便匆匆赶回学校。梁惠溥寻来一只原本装粉笔的旧木盒,两人将这些带着泥土气息、沉甸甸的远古碎片仔细地排列进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木盒中的这些物件仿佛沉睡着,却又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傅善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件背部有台阶的石锛和一片布满复杂曲折纹路的灰黑陶片上。陶片上的纹路深凹,曲折之处充满了力量感,与父亲济仁堂药铺里那些采自深山、炮制后入药的奇异植物根茎,似乎有着某种遥远的、形式上的呼应——那是一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表达。
“这些东西……非同寻常,”梁惠溥的声音打破了灯下的沉默,他指着陶片上那些迥异于任何已知历史朝代风格、更非本地民俗图案的纹饰,“我看,恐怕是极古的东西。这东西,不能在我们这里埋没了。”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光,“得找个识货的人。”
梁惠溥口中的“识货人”,指向了厦门大学。他有一位远亲在厦大图书馆供职。斟酌再三,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了清明雨后那次意外发现的过程、地点,以及对那些奇特陶片、石器的初步观察(那件带台阶的石锛和复杂的印纹陶被特别提及),言辞恳切。傅善云也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自己的直观感受。信写好后,连同几块最具代表性的陶片、石器(包括那件“有台阶石锛”的残件和一片纹饰最清晰的印纹陶片)小心地包裹好,交由邮差寄出。
信寄出后,日子仿佛又被武所城固有的节奏所吞没。窗外雨声淅沥,操场上泥泞未干。傅善云站在教室的窗边,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上,心思却飘向了那只塞在讲台抽屉里的旧木盒。指尖触碰陶片那冰凉的粗糙感,石锛开刃处隐含的锋利气息,总会在批改作业的间隙、备课走神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们像沉在湖底的谜题,带着一种莫名的引力,牵扯着她的思绪。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日子如同门外长汀河里平静的水流,无声地淌过。傅善云依旧每日在讲台与济仁堂后院的药香间穿梭,只是心底深处,那个装着碎陶片与石器的旧木盒,总在不经意间被无声地打开一角。在课堂上讲解《诗经》“陶复陶穴”的诗句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扫过讲台下那个抽屉;在济仁堂库房高大的药柜间穿行,指尖拂过百子柜上一个个书写着“苍术”、“白芷”、“金刚藤”的沉重黄铜拉环时,那些陶片上粗犷的绳纹、曲折神秘的印纹,会奇异地与药草干枯的脉络、根茎的天然纹路在脑海中重叠。父亲林蕴芝偶尔在灯下翻看泛黄的《本草图经》或核对药材账本,他专注的侧影,竟也与想象中某个远古先民俯身磨制石器的身影有了瞬间的恍惚重合。一种模糊而强烈的预感在她心中滋长:讲台抽屉里那些碎屑,与这药铺里弥漫的草木气息,似乎都源自同一片古老土地的深处,只是被漫长的时间长河分隔在了两岸。
就在傅善云几乎要以为那封信石沉大海,厦门大学远在千里之外无暇顾及这山城小事时,武所城小小的邮政代办所,却意外地迎来了一封厚厚的、贴着厦门大学邮戳的挂号信。信,是寄给武所中学梁惠溥与傅善云老师的。
梁惠溥几乎是跑着从代办所取回了信。他冲进傅善云正在上课的教室,顾不上学生们诧异的目光,扬了扬手中那个分量不轻的信封,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来了!厦大来信了!”
下课钟声刚敲过最后一下,学生们还未完全散去,梁惠溥已拉着傅善云避进了他那间小小的宿舍兼办公室。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墨水和煤油混合的气息。他几乎是颤抖着,用裁纸刀小心地割开信封。
信纸展开,抬头是“厦门大学”的红色笺头。写信人的署名,赫然是“林惠祥”。梁惠溥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林教授亲笔!”
傅善云的心猛地一跳。林惠祥,这个名字她曾在梁老师订阅的《东方杂志》上见过,是南方考古人类学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她屏住呼吸,凑近灯光。
林惠祥教授的信写得极为详尽。他首先对梁、傅二位的发现表示“至为欣喜”和“衷心感谢”。他逐字逐句地分析了信中描述的陶片纹饰特征(特别是对那种密集、复杂、压印入胎的几何形印纹的着重强调)和石器的形态(尤其指出那件有台阶状背部的石锛极为重要,称之为“有段石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学者的严谨与抑制不住的兴奋:“观所述器物形制、纹饰风格,迥异于商周以降之中原青铜器文化序列,亦迥异于已知之古闽地遗存。其粗朴古拙之气,尤见于印纹陶之繁密与石锛制作之原始,恐非周秦之遗,其年代或远迈三代之上,直追史前新石器时代之曙光!”
“新石器时代?”傅善云低声重复着这个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生活产生联系的名词,一股电流般的战栗感从脊背窜起。
林教授的信还在继续:“更有进者,此类有段石锛与印纹陶器之组合,在东南亚及南太平洋诸岛屡见报道,学者多疑其与古越族先民之迁徙流布有关。若武所发现确证为当地新石器时代遗存,则意义尤为重大,或可为中国东南沿海史前文化研究,开一全新之门户,填补一巨大之空白!此实乃东南考古之一线曙光也!”信中甚至附上了一些简略的器物线描图,将梁、傅二人描述的典型器物(尤其那件“有段石锛”)与东南亚、台湾等地发现的类似器物做了对比,虽寥寥几笔,却令人豁然开朗。
信的末尾,林惠祥教授以极其郑重的语气写道:“此发现干系至重,非实地勘察不可妄断。暑假在即,惠祥当不避暑热路途,亲赴贵地详细考察。届时还望二位多加协助,引领勘察遗址,共证此千古之谜之端倪!切盼!”
信纸在梁惠溥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林教授……他要亲自来!暑假就来!”
傅善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信笺上,落在“新石器时代”、“古越族先民”、“东南沿海史前文化”这些沉甸甸的字眼上。油灯的光晕在纸上跳跃,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将她抽屉里那些沉默的碎片,骤然推入了一个宏大得令人眩晕的时间深渊之中。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看到皮肤黝黑、长发披散的先民们围着篝火,用手中磨制的石锛砍斫树木,用粗陶的器皿盛装食物……那片曾被她握在掌心的冰冷陶片,此刻仿佛成了一个跨越数千年的信物。
“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见。”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呓语。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混杂着对未知时空的敬畏与探寻的渴望,在她胸腔深处悄然涌动、翻腾,竟将连日来因潮湿阴雨带来的那点烦闷彻底涤荡一空。
暑气如同沉重的帷幕,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七月的武所。蝉鸣声嘶力竭,从清晨一直响彻到黄昏,在炽热的空气里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声网。阳光灼烤着大地,前些日子浸润万物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被晒得发白、硬邦邦的红土地。
这天下午,一辆蒙着厚厚尘土的破旧长途汽车,如同筋疲力尽的旅人,喘息着停在了武所城东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拎着一个半旧的藤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画夹子,略显疲惫地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风尘,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得像探针,一下车便立刻打量着这个依山而建、被烈日晒得懒洋洋的山城。
“林教授!”早已等候在榕树下的梁惠溥与傅善云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敬意和按捺不住的激动。
“不敢当,不敢当!”林惠祥教授连忙摆手,笑容和煦,声音带着闽南口音的温润,“一路劳顿,辛苦二位久等了。快带我去看看那些宝贝吧!”他丝毫没有客套寒暄的意思,单刀直入,显示出学者特有的专注和急切。
武所中学那几间低矮的校舍,在午后的烈日下闷热如同蒸笼。唯一稍显阴凉的,是梁惠溥宿舍旁边一间废弃的柴房临时被腾空、打扫出来权作库房的地方。旧木盒被小心地捧出,在临时搭起的两张旧课桌拼成的案台上打开。昏暗中,那些粗糙的陶片和棱角分明的石器,静静地躺在铺着的旧报纸上。
林惠祥教授一见到盒中之物,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阻止了梁惠溥要点亮煤油灯的举动:“稍等,自然光下才看得真切。”他放下藤箱和画夹,几步靠近桌旁,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古老的碎片。
他先是拿起几片不同质地、不同纹饰的陶片,凑到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仔细端详。指尖在那些粗绳纹、篮纹和更复杂精密的印纹上缓缓移动,感受着刻划的深浅、走向、布局,甚至用指甲轻轻刮擦陶胎的质地。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件石器:石锛、石凿、石镰,尤其是那件背部有台阶的“有段石锛”。他将其握在掌心,反复掂量,感受那沉甸甸的手感,指尖摩挲过刃口磨砺的痕迹,又细细观察被打磨出的那个“台阶”的形状和光滑度,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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