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武平惊现新石器(2/2)

“好,好!”林教授嘴里不时低低地发出赞叹,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典型的印纹陶……看这绳纹的力道……这篦纹的排列……还有这个,”他拿起那件有段石锛,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看这脊背的磨制,这台阶的平整度,典型的‘有段石锛’!南洋、台湾多见,没想到啊没想到,闽西大山里也有!年代……不会晚!”

他立刻打开带来的藤箱,里面竟是一个简易却颇为专业的田野考古工具包:各种型号的毛刷、小铲、镊子、卷尺、放大镜、记录笔记本、标签纸……一应俱全。他拿起一把软毛刷,极其轻柔地拂去一片陶片上沾附的细微浮尘,仿佛在清理沉睡千年的婴儿的脸庞。接着,他用卷尺仔细测量了一块较大陶片的尺寸,又拿起放大镜,将一片印纹陶片上极其细密的几何形刻划纹在镜片下放大,屏息凝视。

他时而飞快地在带来的硬皮本子上勾勒器物的轮廓,标明尺寸,记录特征;时而陷入长久的沉思,目光穿透眼前的碎片,仿佛在解读一部失传已久的密码。傅善云和梁惠溥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柴房里异常闷热,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滑落,滴在泥地上,瞬间消失无踪,而林教授似乎浑然不觉,额上沁出的汗珠挂在镜框边缘,他也只是偶尔抬起手背擦一下,所有心神都已沉浸其中。

时间在无声的勘察中流逝。当林教授终于直起腰,轻轻吁出一口气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眼眶,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光彩。他看向傅善云和梁惠溥,语气斩钉截铁:

“初步判断,没错!这些陶片和石器,就是我们苦苦追寻的新石器时代的遗物!从器形、制作技术、特别是这印纹陶的风格和有段石锛的形态来看,与我国东南沿海、乃至环南海地区发现的史前文化遗存,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年代当在距今四千年甚至更久!这里,”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柴房,又仿佛透过墙壁望向那条雨后的小径,“武所城郊,很可能存在着一处极为重要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这不仅是闽西,也是整个中国东南地区迄今最早被发现的新石器时代文化线索之一!意义……非同小可啊!”

“四千年……”傅善云低声重复着这个天文数字般的年份,看着案台上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古朴沉默的碎片,巨大的时间洪流仿佛在她眼前奔腾而过。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几块破碎的陶与石,而是一把开启远古大门的、沉重无比的钥匙。父亲林蕴芝在济仁堂药铺里珍视的、那些记录着百年药方的发黄纸页,此刻在四千年的尺度面前,竟也显得如此……年轻。

林惠祥教授的行动迅疾如风,带着一股学者特有的、发现新知时近乎狂热的专注。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湿漉漉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开,他便已在傅善云和梁惠溥的引领下,踏上了那条改变一切的小径。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红泥依旧粘滞,小径旁被雨水冲刷过的斜坡断面,在晨光中清晰地袒露着不同颜色的土层。

“就是这里,”傅善云指着梁惠溥当初滑倒的位置,“陶片和石器都是从这附近松散的泥里翻出来的。”

林惠祥教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矿仪器,从斜坡顶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扫视。他不时蹲下身,用小探铲(一种考古专用的尖头小手铲)在松软的土层里轻轻刮动,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腐殖质,仔细观察泥土的质地、颜色、包含物,甚至放到鼻尖嗅一嗅。遇到土层变化之处,他便格外仔细,用小铲子刮出一个清晰的剖面,观察不同土层的叠压关系。

“看这里,”他指着斜坡中部一处颜色略深、土质更为细腻的褐色土层,声音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这层土质均匀,结构紧密,与表面的耕土层和下面的原生红土都不同。这是典型的古代人类活动形成的‘文化层’!那些陶片石器,应该就是从这层里被雨水冲下来的。”

他立刻开始规划正式的探方。没有助手,梁惠溥与傅善云就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在林教授的指导下,他们三人用皮尺和细麻绳,在小径旁相对平缓的空地上,拉出了一个方正的两米见方的格子(探方)。林教授亲自执铲,示范如何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先用小铲子刮去表面的松土,露出底层的文化层,再用毛刷一点点拂去器物表面的泥土。每挖下去一层,他都要详细记录图层的深度、颜色、质地。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傅善云的长辫子贴在颈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她也顾不得擦拭。她学着林教授的样子,跪在泥地上,屏息凝神,用一把小毛刷,轻轻拂开一块刚刚暴露的陶片周围的泥土。那陶片躺在地下数千年,此刻在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绳纹。当她的指尖隔着毛刷的软毛,再次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陶质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再次攫住了她——仿佛她的指尖正隔着千年的尘埃,触碰到了另一个灵魂留下的温度。这不再是模糊的想象,而是在真实的、被时间封存的泥土里,亲手触摸到的证据!

“善云,看!”林教授的声音带着喜悦,他小心翼翼地从文化层中清理出一件相对完整的器物。那是一个矮矮的、圈足的陶器残件,虽然口沿和器身都残缺了大半,但那圈足的形状、器壁的弧度,都清晰地指向它曾经是一个容量不小的陶罐。器表布满了一种回旋如云卷般的印纹,线条流畅而有力。“典型的印纹陶容器!好!太好了!”

随着探方发掘的深入,更多的碎片被清理出来:不同形状的石锛(包括又一件更小的有段石锛)、石凿、石网坠,以及大量刻划着绳纹、篮纹、方格纹、曲折纹、回纹等各式各样几何印纹的陶片。每一件器物出土,林教授都如获至宝,仔细清理、测量、绘图、编号、记录出土位置和深度。柴房那张临时拼凑的工作台上,堆积的陶片和石器越来越多,如同小小的、沉默的军团,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属于斧凿与泥土的时代。

一天紧张的发掘结束,傅善云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缝里也嵌满了洗不净的红泥。但当她坐在济仁堂后院自己房间的灯下,看着摊在桌上、自己临摹的林教授绘制的器物线图,对照着那些从泥土里挖出的真实碎片时,疲惫感便被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兴奋取代。昏黄的灯光下,陶片上那一道道粗犷的绳纹、一条条曲折的印纹,仿佛不再是冰冷的刻划,而是远古先民留在时间岩壁上的心跳与呼吸。她拿起那件小小的有段石锛复制品(林教授用带来的石膏翻模制作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被精心打磨出的台阶,想象着几千年前的一只手,也曾这样握持着它,砍斫坚硬的树木,削劈兽骨……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这天回来后,傅善云在院子里水井旁再次清洗白天还沾满泥浆的双手,公公朱师爷踱步过来。这个前清师爷也是父亲生前的好朋友,得知发现了这样的古物件,也很是欣喜,虽未直接参与发掘,但女儿连日来的奔波、兴奋,以及那间堆满了奇怪石片碎陶的柴房,他都看在眼里。

“善云,”朱师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那林教授……这些天都带着你们钻山沟、挖泥巴?可有什么实在的……说法?”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女儿被太阳晒得微红、还带着泥痕的侧脸上。

傅善云擦干手,转身看向父亲,眼中闪着光:“爹,不是挖泥巴!是考古!林教授说,我们挖出来的那些碎陶片和石头工具,是四千多年前的东西!那时候,咱们武所这片大山里,就有人住着了!”她拿起放在井台边的一块白天带回的、印着清晰曲折纹的陶片,“爹,您看这纹路,多深,多古朴!林教授说这叫‘印纹陶’,是那时候的人用手工做出来,用印模压上去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充满感染力:“还有那种带台阶的石锛,林教授管它叫‘有段石锛’。他说这形状很有讲究,在东南亚好多岛子上都发现过,很可能跟古代百越族的祖先有关系!爹,您想啊,四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在这里,用这样的石头砍树、刨地、做陶罐子……他们用的药草,说不定就长在咱们济仁堂现在采药的那些深山里呢!林教授说,这些发现,弄不好能把咱们东南沿海的远古历史,往前推一大截!”

林蕴芝静静地听着,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片冰冷的、沉甸甸的碎陶。布满老茧的、熟悉药材纹理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陶片上那些深凹的、曲折回旋的印痕。那是一种与药草叶片脉络、根茎纹理截然不同的触感——更为坚硬、更为原始,带着一种穿越数千年的沧桑钝感。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抬起,望向院墙外被晚霞染成胭脂色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女儿连日来挖山不止的丘陵所在。

“四千年……”朱师爷低语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自己祖上从汀州搬迁至此,也不过传了三代,尚不足百年光景。他对武所算得上是了如指掌了,但在这片小小的、来自四千年前的碎陶面前,似乎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时间漩涡。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敬畏感,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头。他小心地将陶片递还女儿:“林教授是大学问家。既是如此要紧的东西……你们跟着他,仔细学,用心做。也算……为后人留个念想。”

林惠祥教授在武所的考察,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扩散开去。最初的几天,他和梁惠溥、傅善云只在最初发现的小径文化层附近小心翼翼地勘探和试掘。林教授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对地形地貌的敏锐观察,结合地表采集的零星陶片和暴露出来的土层线索,大胆推断:既然雨水能将器物从高处冲下,那么真正的聚落遗址核心,很可能就在更高处的山坡台地上。

他们的足迹开始向更高、更远的山岭延伸。武所周边那些被当地人称作“画眉岗”、“风口岽”、“西山”的连绵丘陵,成了他们搜寻的目标。林教授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勘探者,手持地质锤和小铲,在山坡的梯田田埂边、裸露的断崖断层处、林木稀疏的山脊线上仔细搜寻。傅善云和梁惠溥紧随其后,背着装满工具和采集物的背篓,常常被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灌木丛弄得汗流浃背、衣衫划破。

考察的第七天,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降临。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低垂的乌云翻滚着压向远处的山巅。狂风在大山的褶皱中呼啸穿行,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和沙石,发出呜呜的怪响。黄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地砸落,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狂暴的雨水冲刷着一切。

“林教授,这雨太大了!快找个地方避避!”梁惠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风声中大声喊道。三人此刻正在风口岽半山腰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

“等等!看那里!”林惠祥教授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顶着狂风,用手指着斜坡上方一处被雨水猛烈冲刷着的土崖断面。浑浊的泥水像瀑布一样从崖顶倾泻而下,疯狂地剥蚀着崖壁的泥土。就在这浑浊的水流冲击下,那处土崖断面,赫然裸露出了新的、与周围土色截然不同的深褐色地层!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在那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深褐色土层表面,竟然清晰地镶嵌着几点灰白色的石头轮廓和几片深色的陶器碎片!

“是文化层!暴雨冲开了!”林教授的声音带着狂喜,几乎被风雨声淹没。他顶着兜头浇下的暴雨,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断崖!

“危险!林教授!”傅善云大惊失色,连忙和梁惠溥一起冲上去。雨水糊住了视线,脚下泥泞湿滑如同抹了油。林教授冲到断崖下,不顾上方随时可能滑塌的土石和倾泻而下的泥水,立刻用带来的小铲子,在裸露的文化层边缘小心地清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顺着他的眼镜框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快!帮忙!小心上面!”林教授头也不回地喊道。

傅善云和梁惠溥也顾不得许多了,冲到崖下,学着林教授的样子,徒手或用小铲,在湿滑泥泞的崖壁上仔细刮掉松散的泥土。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泥浆溅满了全身,他们完全成了落汤鸡。但此刻,所有的寒冷、狼狈都被眼前的发现驱散了。

暴雨冲刷走了泥土,也仿佛冲刷掉了数千年的时光封尘。那片深褐色的文化层在雨中暴露得更加清晰。傅善云的手指在泥土里仔细摸索、清理。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钝厚、但触感异常温润的陶片。她小心地拂去上面粘附的泥浆。那陶片呈红褐色,边缘微微内卷,表面竟沾着几个非常非常浅淡、但清晰可辨的……凹下去的小圆窝!那不是工具刻划的痕迹,反而像是……几个指头肚用力按压后留下的凹陷!是蘸了陶泥的手指在陶坯未干时按压、塑形留下的印记!

轰隆——!

一声炸雷就在头顶爆开!刺目的电光瞬间撕裂昏暗的雨幕,将湿漉漉的山崖照得一片惨白。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动,碎石和泥土簌簌滚落。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电光里,傅善云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指尖触碰到的那个小小的、如同指纹般清晰的凹痕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流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但那指腹按压陶坯留下的印痕,却异常清晰——这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带有典型印纹特征的陶片证据!

轰——!!!

又一声巨响炸开,仿佛就在耳边!这一次,傅善云感觉那震感更近了,甚至盖过了风雨声。惨白的电光下,她瞥见林教授焦急的脸和梁惠溥试图遮挡设备的身影,一切都显得有些混乱。

当指尖的凹痕与记忆中教科书上的图样完美对上时,傅善云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想再确认一下,手指却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一滑。

“小心!”林教授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

傅善云一个激灵,赶紧收回手,紧紧攥住了那块小小的陶片。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指腹下那个小小的凹痕——没错,就是这个!印纹陶!新石器时代的!

“找到了!林教授,梁老师,快看!这里!印纹陶片!”她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变调。

林教授和梁惠溥立刻凑了过来,在电光中急切地查看。确认无误后,林教授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好!好!天助我们!这处断崖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遗址边缘!”

梁惠溥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连连点头:“太好了!这标本非常关键!”

狂喜瞬间冲淡了恐惧和寒冷。傅善云看着手中这块沾满泥水的陶片,又望了望周围被雨水冲刷的山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一次普通的野外踏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竟让他们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林教授果断下令:“收工!保护现场,做好标记,等雨停了再仔细勘探!现在必须尽快安全下山!”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傅善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珍贵的陶片包裹好,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冰冷的雨水依旧浇淋着他们,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山崖依旧沉默,暴雨仍在肆虐。但傅善云知道,今天这糟糕透顶的天气,注定要在他们的考古生涯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因为一个重大的发现,就在这电闪雷鸣中,被他们握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