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让名字从土里长出来(2/2)
老人转身走进黑暗的屋角,摸索了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他将铁铲塞进沈玖的手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灯光,看到那粗糙的木制铲柄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熟悉的月牙形刻痕。
这是她们的信物!
阿福,是她们的守护人!
暴雨如注,成了最好的掩护。
在阿福无声地指引下,沈玖来到了祖宅废墟的东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阿福指了指地面,便退到一旁,像一尊雕塑,融入了雨幕之中。
沈玖不再犹豫。
她挥动铁铲,雨水混合着泥浆,不断飞溅。
她的动作专业而高效,每一铲都用尽了全力。
泥土的腥气,雨水的冷冽,还有心中那股燃烧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一米,一米二,一米五……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地底传来。
铁铲的刃口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震得她虎口发麻。
是它!
沈玖心中一凛,扔掉铁铲,徒手刨开最后那层湿泥。
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渐渐露出了它的全貌。
石板之上,用隶书阴刻着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曲禁三年,违者沉井”。
这正是沈德昌他们挂在嘴边的 “祖宗规矩”!
沈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绕到石碑的另一侧,发现背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是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痕迹。
她迅速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棉布,倒上随身携带的、用于清理出土文物的食用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酸性的醋液与石灰质的刮痕发生反应,发出一阵 “滋滋” 的轻响。
随着她的擦拭,那些被刻意磨去的字迹,如同沉睡了数百年的冤魂,一点一点,从历史的尘埃中,重新显现出来。
那是一行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小楷,字迹虽浅,却力透纸背:
“嘉靖廿五年,沈妧代姐执曲,七日成香,族恐其名动,遂禁。”
沈妧!
那个铜牌上的名字!
原来,所谓的 “曲禁”,不是因为技艺不精,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天赋太过惊人,“七日成香”!
族中的男人们感到了恐惧,恐惧她的声名会盖过他们,恐惧这由女性开创的技艺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地位。
于是,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天才扼杀,将功绩篡改,用一块血淋淋的石碑,定下了一条荒谬的 “规矩”!
这块双面石碑,一面是谎言,一面是真相。
一面是强权,一面是血泪!
沈玖迅速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各个角度拍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然后,她铺上宣纸,用拓包蘸着墨,将这反正两面的文字,原原本本地拓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拨通了 110:“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青禾村沈家祖宅废墟,在施工中疑似发现一块非法掩埋的古代文物石碑,上面…… 上面好像还刻着人名相关的文字。”
半小时后,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雨夜,由远及近。
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印着 “青禾新闻” 字样的采访车。
蓝红交替的警灯,将整个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现场迅速被拉起了警戒线。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
三辆挂着 “省考古研究院” 牌照的越野车,碾过泥泞的村道,停在了沈家祖宅前。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专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正是省考古研究院的领队周教授。
当他看到沈玖连夜整理好并打印出来的热成像模拟图时,那双阅遍沧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天呐…… 这…… 这不是民居结构!u 型闭环,多点通风,井窖联动…… 这…… 这是我国首次发现的、以女性生活区为核心的、完整封闭式的传统酿造遗址群!” 周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填补了国内酿酒史研究的一大片空白!它的价值,不可估量!”
沈玖站在雨后的晨光中,浑身还带着昨夜的寒气和泥土的气息。
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张黑白分明的拓片:“周教授,您说得对,但它不是祖宗的遗产。”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这是她们的文明,是她们在被污名、被禁锢、被活埋的绝境里,用血和命,为我们守住的文明!”
人群的最后方,闻讯赶来的沈德昌,死死地盯着那块被专家们围住的双面石碑。
当他看清那背面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生引以为傲、用以训诫子孙的 “祖宗规矩”,他用以打压沈玖、维护宗族颜面的 “铁律”,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桩谋杀和一串谎言之上!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正在开裂,他所守护的一切,轰然倒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村外正对着南山坡的一处高地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叫陆川,省文化政策研究室的青年学者。
他默默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删掉了文档里原有的标题 ——《关于青禾村宗族文化旅游开发的几点思考》。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键盘上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新的标题是:《关于青禾村沈氏女性酿酒文化遗产进行整体性、抢救性保护的紧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