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们的名字,叫文明(1/2)

雨后的青禾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被翻开后的腥甜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微香,仿佛天地都经过了一场彻底的洗涤。

阳光刺破云层,化作万千金针,洒在沈家祖宅的废墟之上。

那块被连夜挖出的双面石碑,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特制的支架上,被一群戴着白手套的专家小心翼翼地拂拭、测量、记录。

蓝白色的警戒线外,围满了神情各异的村民,他们的目光复杂地交织在石碑与那个站在晨光中的身影上。

沈玖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浆的冲锋衣,发梢滴着未干的雨水,整个人像一柄刚从淬火的烈焰与寒冰中抽出的剑,锋芒内敛,却自有寒意。

“沈小姐,县里刚刚开了紧急会议!” 一个穿着制服的干部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激动而恭敬,“经过专家组的连夜鉴定,初步确认,这片遗址群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科学价值,远超想象!县政府决定,立刻暂停祖宅区域的一切商业施工,成立专项工作组,全力支持‘麦田秋酿造技艺’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非遗!还是省级的!

这个词对淳朴的村民来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又神圣。

他们看向沈玖的眼神,从最初的质疑、不解,渐渐转变为敬畏,甚至是依赖。

沈玖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身影 —— 沈德昌。

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碑,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字迹,用目光生生剜下来。

他的世界,已经塌了。

但沈玖知道,这还不够。

推倒一座虚假的丰碑,是为了让无数真实的名字,从地底站起来。

她转身,对身边那位一直默默跟进的 “青禾新闻” 女记者说:“小张姐,可以帮我个忙吗?”

女记者眼中闪烁着职业的兴奋与个人的敬佩,用力点头:“沈老师,您说!”

“我要开一场直播。” 沈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在沈家祠堂。”

半小时后,沈家祠堂。

这座象征着宗族最高权力的殿堂,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敞开了它从未为女性陈设过的正堂。

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祭品罗列。

祠堂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摆放族长训诫文书的八仙桌上,此刻,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拓片,黑与白,谎言与真相,泾渭分明。

拓片之前,是一块连夜请人雕刻的崭新石匾,上面只刻着三个字,是沈玖亲手写就的字体,秀丽中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 沈玉兰。

石匾旁,那枚刻着 “沈妧” 的月牙形铜牌,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历经百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

在旁边,是那份写着十七个名字的名单,以及那封血迹斑驳的遗书照片。

一切准备就绪。

女记者调整好手机镜头,对沈玖比了个 “ok” 的手势。

直播开启。

“大家好,我是沈玖。”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沈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素面朝天,眼底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

她的身后,是庄严肃穆的祠堂牌位,与桌上那些惊心动魄的证物,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现在在青禾村沈氏祠堂。在我身后,是沈家的列祖列宗。在我面前,是一些没资格进入这座祠堂,甚至没资格被记上族谱的名字。”

她拿起那份名单,对着镜头,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沈云娘、沈妧、沈玉兰、沈秋娥……”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就将一张小小的卡片,放在 “沈玉兰” 的石匾前。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唤醒一个个沉睡的灵魂。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千,瞬间飙升到一万,五万,十万!

弹幕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过。

“天啊!在祠堂直播!这个小姐姐太刚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古!挖的不是东西,是真相!”

“听到那些名字,我竟然想哭。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妻子、母亲啊!”

“那些没资格上族谱的女人,酿出了最好的酒”,这标题,我爆哭!

沈玖拿起那枚铜牌:“这是沈妧,嘉靖廿五年,她七日成香,天赋惊才绝艳,却被族人诬陷,订下了“曲禁三年,违者沉井”的毒咒。”

她又指向那张血书照片:“这是我的奶奶,临终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我们留下了十七位先人的名字。”

最后,她的手抚上那块崭新的石匾:“这是沈玉兰,万历年间,她宁死不屈,用生命守护了酿酒的曲方,却只在族谱上留下“早夭”二字。”

“她们是开创者,是守护者,是传承者。她们酿出了青禾村引以为傲的‘麦田秋’,却被剥夺了姓名,被篡改了功绩,被定义为耻辱和禁忌。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控诉,而是为了 —— 寻回她们的名字。”

话音未落,祠堂厚重的木门 “砰” 的一声被猛地撞开!

“妖言惑众!败坏门风!”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沈德昌带着几个房头族亲,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直勾勾地盯着沈玖和她面前的手机,嘶吼道:“你这个不孝子孙!要把沈家的脸都丢尽吗!关掉!给我关掉!”

说着,他就要冲上来抢夺手机。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弹幕瞬间爆炸。

“我靠!正主来了!”

“这是要动手吗?快报警啊!”

“好一顶‘败坏门风’的大帽子,我吐了!”

就在沈德昌的手即将碰到桌子的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一片枯叶,却又无比坚定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阿香婆。

那个在祠堂里烧了三十年香,永远低着头、弯着腰的守祠老人。

此刻,她第一次在沈德昌面前,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颤巍巍,而是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决绝:“德昌…… 够了。”

沈德昌一愣,怒道:“阿香!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疯吗?你守着这祠堂一辈子,难道也要看着祖宗的牌位蒙羞?”

“蒙羞?” 阿香婆惨然一笑,她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撕裂这祠堂的屋顶,“我烧了三十年的香,拜了三十年的祖宗!我每天擦拭那些贞节牌坊,听你们讲那些节妇烈女的故事!可我今天才看清 —— 这牌坊前面写的两个字是‘节妇’,背面写的,密密麻麻,全都是‘冤魂’!”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祠堂里轰然炸响!

沈德昌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阿香婆不再看他,转身,颤抖着走到神龛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搬开一座沉重的香炉,从神龛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捧出了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一层层地解开油布,露出的,是一本账簿的残页,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但其中一页,却清晰地留存着一行字。

那是以血为墨,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字迹!

阿香婆将它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道泣血的谕令,嘶声念道:“…… 万历三十七年冬,罚沈玉兰跪冰阶一夜,因……因拒交曲方!”

“轰!”

沈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跪冰阶……

拒交曲方……

原来,沈玉兰的 “早夭”,竟是如此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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