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们自己写篇章(2/2)
他们分享着食物,分享着新酿的酒,分享着一天的劳作与心得。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和劳动者的、纯粹的喜悦。
无人跪拜,无人祈祷。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缭绕的香火里,不在冰冷的牌位上。
它在每一次齐心协力的劳作中,在每一次毫无保留地分享里,在共事与共生之中!
沈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她看着手中那份原本规划得井井有条的陈列馆设计图 —— 玻璃展柜、射灯、文字说明…… 一切都显得那么冰冷而疏离。
她毅然决然地将图纸撕得粉碎:“不,不对。”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记忆不是用来瞻仰的,而是用来延续的。”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飞快地画下了一个草图。
没有独立的展柜,没有隔断。
整个陈列馆的中心,是一个下沉式的、巨大的环形空间,如同古人围坐的篝火坑。
中央,不是什么珍贵的文物,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老榆木打造的共享工作台。
它将是一个 “环形围炉厅”。
村民们可以在这里议事,女匠们可以在这里公开授课,孩子们可以在这里听故事、学手艺,甚至,人们可以在这里分享新酿出的美酒,就像几百年前的祖先那样。
这里,将是一个活着的传承之地。
开工仪式那天,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
桃婶带领着新成立的 “女子曲艺社” 十二名女匠,赤着脚,走进了用新麦、豆粉和特制草药混合而成的曲料堆里。
她们挽着手,围成一圈,随着悠扬的古调,开始富有韵律地踩曲:“一步青云上,二步踏糟香,三步女儿红,四步敬家乡……”
她们口中唱着古老的曲词,脚下的动作却充满了新的力量。
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滴进曲料里,仿佛将生命的温度与力量,一同注入了这即将孕育美酒的灵魂之中。
一群孩子围在旁边,拍着小手,用清脆的童音唱着他们新编的童谣:“脚底生风兮麦穗扬,女儿心血化琼浆;不拜牌位不烧香,我们自己写篇章!”
歌声稚嫩,却带着一股掀翻天地、重塑乾坤的豪迈。
王校长站在人群中,眼眶湿润。
他走上前,大声宣布:“我决定,从这个秋季学期开始,《我们的母亲河》将正式成为青禾小学一至六年级的必修乡土课程!期末考核的内容之一,就是‘采访一位家里的长辈,为她或他撰写一篇技艺故事’!”
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片喧闹与喜悦中,一个憔悴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外围。
是郑文澜。
他看起来比上次通话时更加苍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一步步走到沈玖面前。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们隔绝了。
“我……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玖的眼睛,声音沙哑,“是我过去十几年,偷偷收集和研究的资料,关于…… 关于青禾,以及周边乡镇,那些被历史遮蔽的女性技艺传承者。”
他将档案袋递了过来。沈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我不敢署我自己的名字,”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哀求,“我没资格…… 我只是…… 只是希望它们能被人看到,而不是和我一起烂掉。”
沈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标题,是用钢笔写成的,字迹清隽,却力透纸背 ——《被遮蔽的技艺主体:论乡村女性在非遗传承中的隐性权威》。
沈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好。它会被看到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作者,就署‘青禾村民集体着’。”
集体着……
郑文澜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震撼与复杂。
他看着沈玖,这个被他视为对手,甚至一度想要毁灭的女人,此刻却给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宽容的救赎。
她没有审判他,而是将他的个人忏悔,消融进了一个更宏大的集体叙事之中。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风吹过田野,送来新翻泥土和麦曲的混合清香,簌簌作响。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
沈玖独自一人,站在 “环形围炉厅” 刚刚浇筑好的地基之上。
脚下的混凝土还带着白日的余温,仿佛一片坚实的新大陆。
她打开了系统界面,那上面,最后一行提示,正在如同星辰般,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文化根脉达成圆满共鸣 —— 您已成为此地地域集体记忆的锚点】
【锚点:您所在之地,即为根脉所在;您所思之处,即为记忆所向】
沈玖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土地通过她的身体,与过去、现在、未来产生的奇妙连接。
她仿佛能听到四百年前云娘的歌声,能看到桃婶她们白天踩曲时脸上的光芒,更能望见未来,无数张年轻的面孔在这里汇聚、创造。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话,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回到青禾时的迷茫与决绝。
她望向远方的星空,轻声说道:“奶奶,你说得对,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但现在,不再是我一个人在走了。”
镜头缓缓拉远,越过她的身影,越过那片象征着新生的地基。
远处的村庄里,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几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过田埂,她们嘴里哼着的,正是白天那首新编的童谣:“…… 不拜牌位不烧香,我们自己写篇章!”
清脆的歌声,融进无边无际的麦野,融进温柔的夜色里,飘向很远很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