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捧骨灰,烧作不朽的酒坛(2/2)
第二笔,是一株饱满的麦穗。
第三笔,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发飞扬。
最后一笔,是一条被从中挣断的锁链。
简单的四笔,却仿佛讲述了一部跨越千年的史诗。“就叫它‘涅盘印’。”沈玖看着地上的图样,轻声说道。
烧窑的那一夜,整个青禾村无人入眠。
窑口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村民们自发地排好了班,轮流守在窑边,添柴,看火。
他们不懂什么复杂的烧制工艺,但他们知道,这窑里烧的,是他们死去的过去,也是他们新生的未来。
阿亮拿着他那个宝贝的气象记录本,站在窑口,神情专注得像个老道的匠人:“玖姑!东南风,风速三级,湿度70%!窑内温度一千二百八十度,可以稍微加大底部进氧口,让火走得更匀,避免局部过热导致坛身开裂!”他大声地报出数据,条理清晰。
沈玖点点头,亲自上前,调整了风门。
火焰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啸,舔舐着窑膛里的陶坯,仿佛在为它们淬炼筋骨,注入灵魂。
凌晨四点,天光熹微,开窑的时刻到了。
当窑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只有一股混杂着泥土与火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雾气散尽,五十七只陶坛,静静地伫立在窑内。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仿佛凝固了那场大火的灰烬。
但当晨曦的第一缕光线照射在坛身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灰黑色的釉面上,竟流动起一层层宛如青铜麦叶般的金属纹路,光华内敛,古朴而厚重。
每一只坛子上的“涅盘印”,都像是从坛身内部生长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向死而生的磅礴力量。“天呐……”锅妹的直播镜头几乎要贴到坛子上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哪里是坛子,这分明是一件艺术品!不,是文物!是活的文物!”
“燎原麦”收割的前三日,沈玖召集了所有村民和媒体,在打谷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
五十七只“涅盘印”灰坛,被整齐地摆放在最中央。“今天,不是为了庆祝复产。”沈玖站在坛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也传遍了网络,“我更愿意称之为重生。”
她手中,托着那半枚从火场里挖出的、象征着女曲师传承的曲模残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最大的一只灰坛前,亲手将这枚残片,稳稳地嵌入了陶坛底部的凹槽内。
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接着,第一批用青铜麦酿出的新酒,被缓缓注入坛中。酒液清亮,带着一股凛冽的麦香。
沈玖亲手封上坛口,拿起刻刀,在坛身上,一笔一画地刻下一行字:“敬所有,没被写进族谱的人。”
那一刻,锅妹的直播间,弹幕静止了三秒,随即,以一种井喷的姿态,彻底爆发:
“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到这行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敬所有没被写进族谱的人!”
“这他妈才叫文化!这才是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不是供起来的牌位,它是活生生的呐喊!”
“每一滴酒都是血泪,每一口都是证词!这酒,我喝不起,但我敬它!”
“我是海外华人,我代表我们纽约同乡会,认购十坛!所得款项,全部注入青禾村的公共基金!我们不要酒,只要这几只坛子,能永远留在青禾村,告诉后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消息一出,全球各地的华人社群瞬间被引爆,认购的邮件和电话如同雪片般飞向青禾村,短短一小时内,承诺注入村社基金的款项,就突破了千万大关。
仪式之后,沈玖将剩余的灰坛,分赠给所有参与了重建的村民和朋友。
当她捧着一只坛子走到周静面前时,这位一直温婉恬静的支教老师,却犹豫了:“沈玖……”周静咬了咬嘴唇,低声问,“能不能……能不能留一个,给杜鹃姐姐?”
她看着沈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她昨晚把她母亲的遗书原件交给了我,她说,她信你,也信我。她不要别的,只想要一个念想。”
沈玖的心,被轻轻地刺痛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接过周静手中的坛子,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刻刀,在那只坛子的“涅盘印”下方,又加刻了一行小字。
字迹很小,却如山般沉重:“还名于此,林云。”
秋雨初降的夜晚,凉意浸骨。
喧嚣散尽,沈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陶甑房里。这里是酿酒的第一道工序所在,空气中还残留着粮食蒸煮后的甜香。
她翻开奶奶留下的那本厚厚的酿酒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奶奶熟悉的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陌生的、却同样秀丽有力的字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林云的笔迹。或许是当年两人交流时,林云情不自禁写下的感慨:“酒是活的历史,因为它记得我们怎么活过,怎么死过,又怎么站起来。”
沈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几十年前,另一个女人落笔时的温度和叹息。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望向窗外。
屋檐下的木架上,一只只灰坛静静伫立。冰冷的雨水顺着坛身,沿着那青铜色的“涅盘印”纹路蜿蜒而下,在灯光下,像无声的泪,又像奔流不息的血脉。
而在山坡的另一侧,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
杜鹃跪在泥泞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全身。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灰坛,正是沈玖为她母亲留下的那一只。
她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坛身上那四个字——“还名于此,林云”。
许久,她挖开坟前的土,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灰坛,轻轻放入墓穴,放在了母亲的棺椁之旁:“娘,”她把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泪水混着雨水,失声痛哭,“他们……把你的名字,还给你了。你的酒,有人懂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也冲刷着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痕。
青禾村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场关于记忆与遗忘、埋葬与重生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