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规矩,是为人写的(1/2)

那片似能呼吸的麦田,终归平静。

然而,青禾村发生的‘神迹’,却似一场无声风暴,借由冰冷的网络信号,席卷全球。

余波未息,空气中那洗髓伐骨般的酒香尚未完全消散,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三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入了青禾村。

车门开启,走下三名身穿白色衬衫的男女,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神情刻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他叫王建国,是省非遗中心核查小组的负责人,以铁面无私、恪守规章着称,堪称体制内的‘活尺子’。

“我们是省非遗中心核查小组,奉命前来核验‘万名传承人’名单。根据《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办法》,我们需对传承人的传承活动、社会影响及贡献等进行详细评估。”王建国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青禾村瞬间炸开了锅。

村委会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万零七个人啊!这怎么核查?总不能把天南地北的人都叫回来吧?”

“我听说这个王建主任何止是铁面,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他经手的项目,十个能毙掉八个!”

“要不……咱们找些村里的年轻人,临时顶上?反正都是一张脸,谁认识谁啊?”一个年轻村民焦急地提议,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不行!”

一声清喝,让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玖站在人群中央,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数日的操劳让她身形更显单薄,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录在直播里,铭刻在石碑上,更烙印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里。我们不是为了一个名号去凑数,更不是为了应付检查去造假。”她环视着一张张或担忧或焦急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是在告诉所有人,非遗传承,不止有宗族谱系、师徒秘授这一条路。我们,是在重建属于我们自己的规矩!”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帐篷内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铁牛叔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玖娃说得对!咱不作假!他要查,就让他查!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众人正群情激愤,帐篷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查,自然要让他们查。但怎么查,由我们说了算。”

众人回头,只见陆川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眼中有淡淡的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手持平板电脑,大步走向沈玖:

“与其被动地接受他们的‘审查’,不如主动地邀请他们来‘体验’。”陆川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幅幅炫目的数据图表流转,“我连夜整合了所有数据链,从开播首日的每一帧直播画面,到踩曲指纹泥板的三维模型;从分离培育的每一株酵母菌种基因溯源图谱,到一万零七个报名ip在全国地图上的分布热力图……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套无法篡改、无法伪造的‘参与式证据体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玖脸上,带着一种心意相通的默契:“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传承更是活的。我们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万个符合标准的‘传承人’,而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拥有无限可能的‘活态传承生态’。”

……

次日清晨,当省非遗评审组组长郑女士的专车抵达青禾村村口时,迎接她的并非王建国所带领的核查小组,而是早已等候在此的陆川。

“郑组长,欢迎来到青禾村。”陆川微微躬身,打开了自己那辆半旧越野车的车门,“会议室里只有报告和数据,真正的青禾村,在田埂上,在酒坊里,在每一个人的手上,正如青禾实践队在乡村的深入调研和文化传承活动一样,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对家乡文化的热爱和传承。”

郑女士望着眼前这位气质独特的年轻人,又瞥向不远处王建国投来的夹杂着不满与疑惑的目光,她沉吟片刻,最终没有走向村委会,而是坐进了陆川的车里。

汽车没有驶向任何官方场所,而是停在了一座由女塾旧址改建的院落前。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一块老旧的木板,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三个字——曲艺坊。

刚一踏入院门,一股混杂着麦香、豆香与淡淡甜酸味的发酵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对于和酿酒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郑女士而言,熟悉而亲切。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位曾在仪式上高喊“我在”的年轻母亲李薇,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自己五岁的女儿如何用小小的石磨碾碎麦粒。小女孩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石磨,麦粒在磨盘间被碾碎,发出沙沙的声响,稚嫩的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却笑得格外开心:

“妈妈,这个味道好香啊,像我们家的面包,又不像……”

“傻孩子,这是曲的香味,是酒的骨头。你闻,里面有风的味道,有土的味道,还有我们手心的味道。”

郑女士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望着那对母女,望着那最朴素的传承,眼中的专业与严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一丝。

“郑组长,这边请。”

陆川将她引至一间偏房。房内,那位双目失明的老者程瞎子,正侧耳倾听着面前一排陶缸里传出的细微声响。

“这缸,不对。”程瞎子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向左手边第三只陶缸,“水汽太重,压住了曲料的呼吸。缸内发酵的温度,至少高了三度。这样下去,糟醅会过早糖化,酯化不全,酿出的酒,虽入口甜,却失了回味的醇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迅速拿起电子测温枪,对准缸内一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比标准高出三度的数字。

年轻人满脸震惊与钦佩,连忙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郑女士的内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海浪,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度之差!对于现代化的酒厂,需要精密的仪器才能监控。

而眼前这位老人,仅凭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便洞悉了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世界!这不是技艺,这近乎“道”!

“通过算法,我们复原了青禾村百年前酿酒曲房的温湿度变化曲线,揭示了温度和湿度对酿酒过程的深远影响。正如白酒酿造工艺中的温湿度调控论文所述,适宜的温湿度对于微生物发酵、原料熟化和最终酒品的品质至关重要。而像程瞎子这样的老师傅,他们掌握的技艺,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神’。形神合一,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陆川适时地打开平板,屏幕上,一条条数据流构成的曲线正在模拟着春夏秋冬的微妙变化,“但算法只能还原‘形’,而像程瞎子这样的老师傅,他们掌握的,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神’。形神合一,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

正在此时,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快步走了进来,神情激动又郑重:

“陆老师,沈玖姐!我找到了!我奶奶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开启木匣,里头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年轻人叫赵小栓,是卧牛村赵铁柱的侄子,他的奶奶赵阿婆,是村里有名的“野杜康”,一手酿酒绝活从不外传。

他翻开日记,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少是用符号替代:

“……三月三,晴。邻村的张家寡妇又来了,偷偷给她塞了一把新做的‘女儿曲’。她的丈夫离世了,婆家对她百般欺凌,日子过得异常艰难。有了这手艺,好歹能换点米……”

“……七月初九,雨。今天教她看‘浆’。告诉她,上好的酒浆,悬于壁上,宛如美人的泪滴,缓缓流淌,方显情深……”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如何偷偷地、执拗地,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那些同样被命运压迫的、素不相识的女人。

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用尽力气刻下的,几乎要划破纸背的话:

“我不识字,但这味儿,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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