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规矩,是为人写的(2/2)
郑女士缓缓伸出手,欲触摸那本泛黄的日记,指尖却在半空中轻轻颤抖。
这本薄薄的册子,比她审阅过的任何一份厚重的申报材料,都更加震撼人心。
它所承载的,是一种超越了血缘与宗族的,属于女性之间的、沉默而伟大的守望相助。
这,也是传承吗?
郑女士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不言而喻。
傍晚时分,核查小组的“抽查”开始了。
王建国面色冷峻,他拒绝了陆川提供的所有“软性证据”,坚持要用最传统、最“科学”的方式进行核验:
“规章就是规章,”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为了深入了解传统酿酒工艺,我期望亲眼见证一百名传承人现场展示包括原料粉碎、蒸煮、发酵、蒸馏等在内的核心工序。非遗申报,不能搞行为艺术,更不能靠讲故事。”
铁牛叔站在一旁,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却被沈玖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玖平静地看着王建国:“可以。”
她转向铁牛叔,点了点头。
铁牛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暮色,传出很远很远。
片刻之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从村子的四面八方,从田埂上,从院落里,走出一个又一个妇女。
她们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仪式般的肃穆。
她们的背上,无一例外,都背负着一口大小不一的陶制曲坛。
一百名妇女,在麦田中央的空地上,迅速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颀长,那一百里曲坛在晚霞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百座沉默的丰碑。
王建国和他身后的两名年轻核查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考试,是合酿。”陆川在郑女士身边轻声解释,“浓香型白酒的独特风味,源于窖池中微生物菌群的复杂相互作用和代谢活动,这些微生物包括细菌、霉菌和酵母菌,它们在酒曲和窖泥中大量存在,是白酒香气和口感的物质基础。而每一家的‘曲’,都因为各自不同的环境和手法,养出了独一无二的菌种。现在,她们要把各自的‘灵魂’,汇入同一个‘母体’。”
话音刚落,队列最前方的王二婶,走上前,将自己背上的曲坛卸下,打开封泥。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虔诚地捧着曲坛,将里面金黄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曲料,缓缓倒入场地中央那口巨大的发酵池中。
没有命令,没有口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一百名妇女,依次上前,将亲手制作、饱含心血与希望的曲种,投入那口巨大的发酵池。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静如水,宛如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祭祀。
当最后一勺曲料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
以那巨大的发酵池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共振,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波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一名年轻的核查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便携式环境监测仪,屏幕上的生物电波指数,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态势疯狂飙升,瞬间爆表,迸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这……这是……”他话语断断续续,显得语无伦次。
王建国僵在原地,脸上的刻板和冰冷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震撼。
他看着那一百名静立的妇女,看着那口仿佛拥有了生命、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氤氲热气的发酵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规章’,他笃信不疑的‘标准’,在眼前这超越科学与逻辑的场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荒诞。
最终,他缓缓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评估框架。”
夜色渐深,人群散去。
郑女士独自一人,登上了那座由祭台废墟改建而成的小亭。
晚风习习,吹动着她的发梢。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亭子横梁上那深刻的字迹——“从此处,人人可入”。
这七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烙印进她的心里。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返程前,她未再寻王建国,转而找到了沈玖,仅留下一句:“下周的评审会,我将在现有非遗评估体系之外,增设一个全新维度——‘活态传承指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省城拘留所。
昏暗的监仓里,一个狱友正拿着报纸,津津有味地念着社会新闻:“……青禾村再现奇观,上百名妇女现场‘合酿’,引发生物电共振,专家称无法解释……”
躺在床铺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周砚明,嘴角忽然咧开,然后,他开始笑。
起初是低沉的闷笑,继而变成肆无忌惮地仰头大笑,笑声嘶哑而癫狂,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啊……好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你们把规矩当成天,现在,天要塌了……你们终于也怕了!”
窗外,一场持续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
一道微光,挣脱厚重云层的束缚,如利剑般划破黑暗,照亮了铁窗内那张扭曲且狂热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