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无名之碑,有姓之土(2/2)
他们嬉笑打闹着,为即将开始的“自证仪式”全球直播做最后的准备。
午后,雨歇云开。
沈玖站在麦田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那台子不高,就是几层厚实的干草垛。她的身后,是翻滚的青色麦浪;
她的面前,是上万名自发前来的村民,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自家酿的粗陶酒坛。
没有横幅,没有口号,只有一片沉默却充满力量的海洋。
直播镜头开启,对准了沈玖清冷而坚定的脸:
“今天,”她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田野,“我不向评审会报名单,我向这片土地报人心!”
“我请这六百年的风,作我们的见证者!”
话音落,她走下高台,来到人群中第一位老者面前:“程爷爷,您请。”
那是一位盲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他被孙子扶着,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鼻子凑到坛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我看不见,但我闻得见。我爷爷的曲,是石头缝里迸出的倔劲儿,带着不服输的辣;我爹的曲,是黄土里刨食的苦劲儿,藏着半辈子的汗;到了我们这儿……我从阿玖这丫头带大伙儿做的新曲里,闻到了……笑声。’
他说完,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陶坛。
“咚——”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响声,传了出去。
紧接着,人群中,成千上万只手,都轻轻地敲击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酒坛。
“咚…咚咚…咚……”
那声音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汇成一股奇异的洪流,不似掌声,不似呐喊,倒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辽阔的田野上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沈玖走向下一个——村里的媳妇李薇,她五六岁的女儿踮着脚,努力举起一个巴掌大的迷你陶坛。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对着镜头说:“妈妈教我踩曲的时候,她说,心里要想着开心的事,要笑,这样酿出来的酒,才会甜。”
“咚——”
又是一声心跳。
一个断了胳膊的退伍汉子,用仅剩的左手举着酒坛,吼声如雷:“老子当年在前线,就靠家里寄来的一壶麦田秋,熬过了最冷的那个冬天!这酒是咱的命!”
“咚——咚——”
心跳声,愈发激昂。
一个又一个普通人,一张又一张朴实的脸。
他们讲述着自己与酒的故事,关于生,关于死,关于爱,关于土地。
每一段讲述结束,那心跳般的敲击声便响起一次,如血脉接续,如山川应和。
夜幕降临,仪式结束。
所有的讲述,都被录制下来,刻录进一个u盘。那u盘没有被寄走,而是由铁牛叔亲手,封存于那块刚刚立起的“无名碑”基座之下。
沈玖最后一次尝试签到,掌心寂静无声,仿佛那所谓的“系统”也在这场宏大的祭奠中耗尽了所有力量。
一阵巨大的疲惫与空虚袭来。
她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交予天命。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整片麦田,忽然泛起了涟漪般的万点波光。
月光下,每一片麦叶上凝结的露珠,都折射出一点点微光。
而那微光之中,竟影影绰绰地跳动着无数微缩的人影轮廓——是刚刚讲述故事的老人,是那个踮脚的女孩,是那个独臂的汉子……是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
仿佛这片土地,真的听到了他们的心声,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记住了每一张脸。
沈玖怔住了,眼眶一热。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省城最高档的酒店套房里。
评审组组长郑女士,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反复回放着那场粗糙却震撼人心的直播。
她的助理在一旁,轻声汇报着明日评审会的最终流程:“郑组长,明天上午九点,是最后的闭门合辙,十点半,您需要做总结陈词……”
郑女士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由无数露珠映照出人影的麦田,瞳孔中倒映着那束奇迹般的光。
她那张常年因严谨而显得有些刻板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溃了她多年来建立的专业壁垒。
她看到了,那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枯燥的案例,而是一种文明最原始、最具韧性的生命力。
“小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组长。”
“把明天去评审会的行程,给我取消了。”
助理大惊失色:“取消?那……那可是最终决议会啊!您是组长……”
郑女士缓缓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在了那片遥远而泛着微光的麦田上:
“我们自己开车,”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