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有些真实,不在档案里,在风中(2/2)

李哲提出这个要求,分明是存心刁难。

然而,一直沉默的铁牛叔,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古旧的铜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呜——”

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哨响,划破天际。

片刻之后,村子的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上百名穿着各色家常衣服的妇女,从田间、从院落、从工坊里走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陶坛。

她们没有口号,没有言语交流,甚至未曾互相看上一眼。

她们沉默地走进场中,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在铁牛叔第二声短促的哨音中,百名妇女同时做出一个动作——开坛,倾倒。

一百股颜色、形态各异的曲种粉末,宛如百道彩色瀑布,在同一瞬间精准地落入面前巨大的发酵池中。

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她们不是一百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庞大生命体的一百对手臂,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同步。

当最后一勺曲粉落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仿佛无数蜜蜂在低语。

评审组使用的便携式频谱分析仪显示,低频声波曲线急剧上升,达到一个显着的峰值,这可能是由于低频共振现象引起的。

发酵池的上方,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低频共振的能量场。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程,此刻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喃喃道:“是‘共鸣香’……错不了,这是‘云娘曲’独有的共鸣香……”

郑女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扫过那些妇女平静而虔诚的脸庞,随即扭过头,目光如电,直视着脸色惨白的李哲:“小李,你管这个……叫巧合?”

傍晚,评审组在新修葺的麦田小亭里歇脚。郑女士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亭子横梁上刻着的那行字——“从此处,人人可入”。

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跑了过来,正是小女孩甜甜。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麦秆和碎镜片编织的、略显简陋的投影器,献宝似的递给郑女士:“奶奶,这是小川哥哥教我做的‘活族谱’!”

她按下投影器上的一个按钮。

刹那间,亭子的内壁上浮现出无数跳动流转的名字,如一条璀璨的星河缓缓流淌。

甜甜伸出小手,点中了其中一个光点,那是“程爷爷”的名字。

光点散开,老程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亭中响起:“三代人的味道,都在这一碗里了。我眼睛瞎,可这味儿,我忘不掉。我就是传人。”

郑女士看着那光影流转,听着那一个个朴素而真实的声音,她忽然意识到,青禾村交给她的,远非一份申报材料的补充说明。

这是一种鲜活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全新文明形态。

返程的前夜,郑女士拒绝了所有的宴请,独自一人,来到了田埂尽头的那座无字石碑前。夜风清冷,吹拂着她的发梢。

远处,麦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古老而悠扬的曲调,如泣如诉,似是女人的轻吟,又似风穿过麦浪的呜咽。

守夜的村民告诉她,这是失传已久的《踩曲谣》。

自从那晚之后,每到子时,这片麦田里,就会自动飘出这段声音,像是土地在梦呓。

郑女士没有说话。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已拟好的、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建议驳回”意见书。

那上面,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从主体资格到传承谱系,从技艺标准到场地规范,将青禾村的申报批驳得体无完肤。

在李哲看来,这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完美的行政文书。

然而,郑女士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然后,在守夜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将那份意见书,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她划燃火柴,将碎纸投入碑前的火盆。

火焰升腾,将那些冰冷的铅字和条条框框,化为一缕缕黑色的灰烬。

灰烬随风翩跹,飘向夜空,似要融入那片吟唱着古谣的麦田。

就在那一瞬,不可思议的奇景悄然浮现。

以青禾村为轴心,远处连绵的山丘之巅,刹那间亮起了一点、两点,乃至成百上千点的灯火。

那是周边十七个村寨的百姓,听闻评审组即将离去,自发点亮了灯笼。

星星点点的灯火,于黑暗山峦间汇聚成河,最终,竟连成一条通向青禾村的璀璨光路。

那光路,仿若一条巨龙,轻柔地环抱着这片土地。

郑女士立于光路尽头,静立无字碑前,任夜风吹拂衣襟。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钢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有些真实,不在档案里,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