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碑名有声，石生麦芒（2/2）
三尺高的汉子，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碑面上那道月牙形的残缺，声音低沉而嘶哑：“我小时候听阿爷说，这块碑是我太爷爷那一辈，和村里几十个石匠一起，花了三年才立起来的。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命刻下的。”
他的手指在那处残缺上反复摩挲，眼眶渐渐红了：“这个印子……”他指着那道凹痕，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是我姑婆留下的。她十五岁进主家酒坊学踩曲，偷偷记下酿酒方子，被族老发现，说‘女子入谱，秽乱宗祠’，要打断她的手。她拼死护住方子，族老的戒尺，就砸在了她护着的这块碑上……”
“这一刀，不仅砸在她身上，更砸在我们所有人心上！”
话音未落，阿石拿起一柄小号平凿，对着那处残缺小心翼翼地修补。
他每凿一下，都像是在抚平一道刻在血脉里的伤痕；每补一笔，就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春燕……”
“秋菊……”
“蜡梅……”
那不再是生硬的姓氏，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携着花草芬芳的名字。
叮，叮，叮……
清脆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仿佛是迟到了百年的安魂曲。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号啕大哭：“我阿婆……我阿婆临死前都念叨着，她年轻时为了试新酒的火气，把舌头都烫坏了，一辈子尝不出咸淡。可她的名字，连块木牌都没有啊！”
“我奶奶能听声辨曲，说发酵好的曲块敲起来是瓦音。她教了我娘，我娘又教了我，可族谱上，竟连她们的‘氏’字都未留下！”
一个又一个村民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自家祖母、太祖母的故事。
那些被压抑数代人的记忆，那些因‘女子不入谱’而被刻意抹去的功绩与苦难，此刻如开闸的洪水，在春寒料峭中，汇成一股悲怆而雄浑的暗流。
是夜，地窖。
昏黄的灯光下，沈玖、铁蛋、小铜、阿石——核心几人围坐在一起。
“必须把事情闹大！”小铜激动地挥舞手臂，“我联系了几个做直播的朋友，搞个‘24小时守护无名碑’直播，把镜头怼到他们脸上！我就不信，在全国网友注视下，他们还敢乱来！”
铁蛋却摇了摇头，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录音笔，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执拗：“直播可以，但不能只对着人。我们要让……让这块碑，自己‘说话’。”
“让碑说话？”小铜愣住了。
沈玖一直沉默着，此刻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窖中央那口百年老窖的封泥上。
她想起了那盘磁带里的《培菌心诀》，想起那些不依赖文字、通过口传心授、身体力行融入风、水、微生物菌群的活态传承。
“铁蛋说得对。”沈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记忆，本无需我们刻意呐喊。它一直静静地在那里，只待被唤醒。”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搞对抗，我们搞一场祭祀。从今晚开始，连续七天，举行‘守名夜’——邀请每一位先辈名字刻于碑上，或是活在大家记忆里的后人，在碑前亲口讲述她们的故事。小铜，你的直播就用来记录这一切，把它传出去。”
“阿石，你继续修碑；铁蛋，你继续记录。”
“我们要做的，不是向谁索要公道，而是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们自己——我们，没有忘记。”
沈玖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有个更大胆的计划：要在这场持续七天、由无数人思念与意志汇聚的“祭祀”达到顶峰时，在这块吸纳了百年记忆的石碑前，再一次签到。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那一次，指尖触碰到的，将不再是彻骨的冰冷。
……
第七夜，子时。
蓄势已久的春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如鼓点。
“无名碑”前，上百名村民披着雨衣、手捧蜡烛，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烛光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未灭。小铜架设的直播镜头，正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突破百万，滚动的弹幕汇成一片祈愿的海洋。
就在这时，守在最内圈的一个孩子突然指着石碑，发出惊喜的尖叫：“你们看！碑缝里……碑缝里冒绿点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朝孩子指的方向看去——在阿石刚刚修补好的一道裂缝中，一点嫩到极致的绿意，正顽强地破石而出！
正如穿破石植物一般，其根系具有穿破石头的能力，展现了大自然中植物生命力的顽强。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点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萌发、抽芽、舒展叶片。
它的叶片狭长如麦，茎秆在昏暗的烛光与雨幕中，竟泛着一层淡淡的、不属于凡俗草木的金色光晕！
“是……是‘燎原麦’！”一位懂农活的老人声音颤抖地喊出来，“是传说中，只在酒神祭祀时才会出现的‘燎原麦’！”
铁蛋猛地扑过去，将录音笔紧紧凑到近前，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对着麦克风用近乎梦呓的语调喃喃：“它活了……真的活了……它认得这些名字，听见了我们的故事，是回来听故事的……”
这一幕通过镜头传遍网络，直播间瞬间炸开锅，“燎原麦复活”五个字，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首。
而在人群之外，雨幕之中，沈玖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右手，再一次——也是这七天来最郑重的一次，向着那块正在发生神迹的石碑，按下了掌心。
没有冰冷，没有死寂。
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从掌心传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一刻，她的神识之海不再只是看见地脉的星辰——她仿佛听见了，从遥远的时空深处，传来一阵阵轻盈却坚定的脚步声，如同历史的回响。
一步，两步……
那是十七代青禾村女匠的脚步。
她们跨过百年光阴，穿过遗忘的尘埃，带着满身的酒香与风霜，脚步轻盈却坚定，缓缓走向她们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