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信是烧给活人的(2/2)

当火苗蹿高的瞬间,一束微光,恰好落在了他的后肩之上。

衣料之下,一个狰狞的刺青图案随着肌肉的起伏微微闪动——那是一个由古篆体构成的、形如漩涡的图腾,核心的两个字,清晰可辨:

归流!

画面戛然而止。

沈玖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后一棵古树才稳住身形。

她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本奶奶的日记残页。

她发疯似的翻找着,终于,在一页记录天气与节气的角落,找到一行字:

“庚寅年,冬月十七,大雪。火起,曲断,魂归去。”

她又翻到家族的族谱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氏(沈玖奶奶的名字),庚寅年冬月十八,因染风寒,病逝于家中。

前后只差一天!

真相如淬冰利刃,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什么病逝?

那分明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是一场以“净化”为名的、残忍的灭口焚证!

他们烧掉的不仅仅是奶奶的心血手稿,更是那一代女匠们传承的希望!

而那个背对着火焰的男人……那个肩头刻着“归流”二字,亲眼看着自己族妹被“献祭”的男人……

沈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没有哭,眼中反而燃起比井底寒潭更冷、比胸中怒火更烈的火焰。

报警?曝光?

不。

那样太便宜他了。对于一个被信仰禁锢了一生的囚徒,法律的审判,远不如意志的崩塌来得更彻底。

她转身离开,步履却异常坚定。

回到村里,沈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找来一张仿古的暗纹宣纸,用最上等的松烟墨,研磨良久。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她只写了三行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剜出来的:

“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为何成为你。”

“但这一次,门不会再关上。”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她将信纸仔细折成一个精致的方胜结,外面用油纸层层裹紧,严防浸水。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独自一人,趁着夜色,回到了明溪书院的古井旁。

她将那封信投入井中,听着它坠入水面那一声轻微的“扑通”声,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某个人深不见底的心湖。

临走前,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一枚陶符的尖角,在井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青苔下,用力刻下了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

那道划痕的走势,与陶符阵法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当晚,陆川和小铜调出的监控录像,记录下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子时,沈砚文如期而至。

他依旧是那副佝偻而麻木的样子,绕着古井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井台边缘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雷电击中!

他踉跄着扑到井边,跪了下来,用一双枯槁且颤抖不止的手,反复摩挲着那道崭新的划痕。

那动作,不像是抚摸,更像是被烫伤了一般,一次次伸出,又一次次缩回。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黑洞洞的井口,仿佛要穿透重重黑暗,将井底的一切尽收眼底。

监控画面中,那口古井的水面,在无风的夜里,悄然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宛如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那涟漪没有扩散,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波动、震颤,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挣扎。

这诡异的景象,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第三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会的年度总结大会在省城召开。

作为白酒酿造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沈砚文的缺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收到一张纸条,随即宣布:“接到沈砚文先生的书面声明,因个人健康原因,沈先生自即日起,暂辞一切公职,并退出本届评审委员会。”

消息一出,满座哗然。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青禾村的村口。

是明溪书院后山那个守墓的哑婆。

她不知是如何一路找来的,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村民们围着她,却没人能看懂她那焦灼的比画。

直到她看见从酿酒车间里走出来的沈玖。

哑婆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冲到沈玖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地比画着。

她的手势古怪而急切,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戏剧。

她先是缓缓抬起手指,指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紧接着又猛地垂下,指向脚下坚实的地面,随后双手在空中快速划动,做出一个燃烧的动作,最后,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心脏,嘴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嗬嗬”声。

“火……”阿石的母亲常年与哑巴打交道,看懂了一点,“她说……火里,有个女人?”

哑婆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焦急,随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旁边店铺那面光滑的玻璃,又指了指自己,接着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什么。

“镜子……镜子里没有名字?”陆川皱眉猜测。

哑婆再次点头,眼神中的焦急更甚。

最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指向了沈玖的胸口。

她的指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沈玖的衣襟,距离仅剩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生死鸿沟,不住地轻颤着,透露出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沈玖下意识地低头。

她这才惊觉,那枚从奶奶遗物中找到的、被她贴身佩戴的古代陶符原件,此刻正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清晰可辨的温热。

那温度,不似体温,更像是一种回应。

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一个被囚禁了百年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

听见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