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雪还没落下来就烧着了(1/2)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黎明前的青禾村,像一坛刚刚开窖、酒香还未彻底弥散的陈酿,静谧中酝酿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昨夜的灯火通明与欢声笑语,仿佛还凝结在微凉的晨露里,挂在每一片麦叶的尖端。

“雪还没落下来,就已经烧着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沈玖站在记忆墙前,对闻讯赶来的十八村代表们说的第一句话。

墙上,沈砚文和林婉如的无声影像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七十三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陶片。

它们宛如夜空中散落的星辰,虽看似无序,却暗合某种古老阵列,彼此间似有无形丝线悄然牵引。

代表们大多是各村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身上仍萦绕着泥土与庄稼的质朴气息,脸上镌刻着岁月的风霜,眼神中既有淳朴的底色,又闪烁着新燃的希望之光。

他们不明白沈玖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比这深秋的晨风还要刺骨。

“小玖,你这是啥意思?”一位来自川蜀之地的老汉,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皱着眉头发问,“好不容易县里松了口,日子有了盼头,怎么听你这话,像是天要塌了?”

沈玖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记忆墙冰冷的石面上。

随着她掌心真气的微吐,墙面中央那块最大的空白石板,宛如被注入了墨汁的清水,缓缓漾开,浮现出一片幽暗而神秘的雪山影像。

紧接着,一个冰冷且毫无感情色彩的男声,从墙体内嵌的扩音石中骤然传出,在寂静的祠堂院落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众人的心头:

“……‘归流会’长老院密令:冬至之夜,‘终焉祭’启。于雪山古庙,焚尽天下异典,引万流归宗,使正统归一。凡存续之‘民典’,皆为薪柴;凡传承之‘执灯人’,皆为祭品……”

录音并不长,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与肃杀之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刚刚还在为“专项奖学金”而欣喜的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恐与愤怒所取代。

“归流会?这是什么东西?好大的口气!要把我们当柴烧?”

“雪山古庙?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疯了!这群人都疯了!”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先前那位川蜀老汉更是将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一拍大腿,气得胡子都在剧烈颤抖,怒吼道:“放他娘的屁!老子们连县城都没出过几趟,祖祖辈辈刨的是地,酿的是酒,咋就成‘异典’了?他们凭什么?!”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我们只是想铭记祖宗传下的东西,想让孩子知晓自己从何处来,怎就成了要被焚毁的祭品?

面对着群情激昂,沈玖依旧平静。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那本被无数双手摩挲过、页脚微微卷起的《民典》。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书轻轻翻开,翻到了记录着各种古老掌纹图谱的那一页。那上面,线条繁复,如同大地的脉络,又似星辰的轨迹。

“各位叔伯婶娘,”她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我知道大家不信,也想不通。现在,请你们伸出手,像当初签到一样,用指尖,轻轻碰一下这上面的纹路。”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出于对沈玖的信任,他们还是迟疑着伸出了那一只只或粗糙或干瘦或布满老茧的手。

当第一个人的指尖触碰到书页上那繁复的掌纹图时,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一颤。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

那位来自川蜀的老汉,双目圆睁,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合,一段他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调子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曲为酒之骨,粮为酒之肉……母曲压百邪,子曲生万香……踩!”

那竟是一段失传已久的、用于酿造浓香型白酒时“踩曲”的古老口诀!

据说能以声波震动,激发曲药中微生物的最佳活性。

他身旁,一个来自内蒙古的年轻小伙,眼神迷离,喉头滚动,竟无意识地哼唱起一段苍凉、悠远的长调。

那调子盘旋而上,虽然与《引灵段落》曲风迥异,但其核心音节所蕴含的引动天地元气的韵味,竟如出一辙,同出一源!

更多的人,脑海中浮现出各种零碎的画面:有人看到了先祖在泥窖中拌料的身影,有人闻到了千年老窖泥那独特的芬芳,有人耳边响起了开轩敞窗、引风入室的古老号子……

这些,都是深埋在他们血脉里,被遗忘了无数代的记忆碎片。

它们就像酿酒时投入窖池的谷物,本已沉寂,但《民典》这块效力无穷的“万年母曲”,只需轻轻触碰,便能将他们血脉中沉睡的“微生物群”彻底激活、唤醒。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沈玖缓缓合上《民典》,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你们明白了吗?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们会记下什么。他们怕的,是我们开始‘互相听见’。”

一句话,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是啊,一个村子的记忆,宛如潺潺溪流。

十里八乡的记忆,恰似滔滔江河。当整个华夏大地上,所有被压制、被遗忘的记忆,如百川归海般汇流,彼此共鸣、互相印证时,那将是何等浩瀚的汪洋?

那片汪洋,足以淹没任何虚假的“正统”,冲垮任何自诩为“归一”的堤坝。

这才是“归流会”真正恐惧的东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陆川的指尖正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他所在的,是一个由他亲手构建的数字档案中枢。

空气中,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与淡淡的臭氧味道交织弥漫。

十几块屏幕上,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卫星地图、气象云图、红外线信号分析……共同构筑成一个冰冷、由0和1编织的世界。

“锁定了。”陆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指着主屏幕上一处被放大的雪山区域,“根据截获的信号源和历史文献比对,‘归流会’的雪山古庙,位于北方边境无人区,昆仑山脉的某条支脉深处,海拔超过四千米。”

屏幕上,那片区域被标记为刺眼的红色。

“通往古庙的唯一一条现代道路,在一周前就因为‘突发雪崩’而被封锁。气象数据显示,未来半个月,那里都将是持续的暴风雪天气。”一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技术宅的小蒋,补充道,“我查了,那场雪崩很蹊跷,像是定点爆破造成的。”

“他们要将自己彻底与世隔绝,完成那个所谓的‘终焉祭’。”陆川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我计算过,唯一的办法是动用大型无人机进行物资和人员的空投。但……”

“不行。”小蒋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块屏幕上的信号干扰图,“那片区域上空,覆盖着一个巨大的电磁干扰圈。民用,甚至大部分军用级别的无人机,一旦进入,都会立刻失联坠毁。除非我们能动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需要国家层面的力量,而他们,没有这个权限。

整个指挥室陷入了僵局。

现代科技在这片被古老力量笼罩的禁区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厚重且不合时宜的藏蓝色棉袍,脸上沟壑如刀刻般纵横,皮肤呈现出被高原紫外线长久灼烧后的紫铜色。

一股风雪、酥油茶和陈旧篝火混合的气息,随着他的进入,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电子味。

是老马。

那个曾经的雪山向导,曾经的“归流会”外围信众。

他没有看那些闪烁的屏幕,浑浊的眼睛径直望向陆川,沙哑的嗓音仿佛两块粗粝的石头相互摩擦:“我知道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是一条兽道,在雪线之下,山脊的背面,可以绕开他们所有的哨卡和法阵。”老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我以前,就是负责沿着那条路,给他们转运物资的……直到我亲眼看见,他们将一位女匠人耗尽心血手绘的蜀绣百鸟图谱,扔进了火里。”

他顿了顿,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攥住木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那条路,车走不了,马也走不了,只能靠人一步一步走。七天七夜,不能生火,不能出声。”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那片遥远的雪山,“而且……只有‘听得见歌的人’,才能走完全程。”

……

青禾村,沈玖做出了决定。

她要亲率一支代表团,北上雪山。

消息传出,群情激荡。

有人热血沸腾,誓要与那“归流会”拼个你死我活;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这是以卵击石。

沈玖站在祠堂的台阶上,面对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担忧的脸,朗声宣布:“我们此行,不带刀,不带枪,不为征服,不为杀戮。”

她的声音清越如泉,响彻整个院落:“他们要焚尽异典,我们就把‘典’带到他们面前。他们要正统归一,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百川归海。”

“我们前往,并非为掀翻其祭坛,而是要在其祭坛之侧,点亮我们自己的灯火,一盏又一盏。”

“我们要让漫天风雪听见我们的歌声,让那孤绝的雪山见证我们的存在!”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个身影默默地走了出来。是阿娟。

她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坚定。

她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卷卷精心打磨的竹简,上面用小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与凹痕。那是她根据触觉谱记法,将《民典》中最重要的段落,一笔一画刻出来的“木简版”。她朝着沈玖,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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