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雪还没落下来就烧着了(2/2)
“算我一个!”周先生也站了出来。他拍了拍胸口的一个小硬盒,“我将这三年采集的所有口述史,都制成了微型录音胶卷。他们要焚纸,我这里却有烧不毁的声音!”
小满的母亲,那个朴实的农村妇女,红着眼睛,将一个u盘塞到沈玖手里:“小玖,这里面……是我昨晚连夜录的,孩子们在田埂上,用脚后跟踩着节拍,唱那首‘田埂谣’的影像。要是……要是我们回不来,至少让村里人知道,他们的妈妈,去了什么地方。”
一个又一个的人站了出来。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承载记忆的陶片、记录声音的胶卷、镌刻技艺的木简……
这些,就是他们的“兵器”。
出发的前一夜,月凉如水。
沈玖独自一人来到那块无字的石碑前,习惯性地伸出掌心,准备签到。
然而,当她的掌心贴上石碑的瞬间,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却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警告:高维信息干扰……感知波动异常…】
【核心模组……心印?永续……正在进入强制休眠状态…】
冰冷的电子音断断续续,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沈玖的掌心下,石碑一片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那温暖的回应。
她赖以走到今天的最大依仗,此刻失效了。
沈玖静静伫立,闭目良久。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下,她单薄的身影如钉入大地的标枪,纹丝不动。
许久后,她缓缓睁眼,眼神中没有惊慌失措,只有前所未有的澄澈。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早已准备好的,还带着湿润感的陶泥。这是用青禾村的“母土”,混合了酿造“小满红”的窖泥制成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缓缓沁出,滴落在陶泥上,瞬间被吸收。她将这滴血与陶泥反复揉捏,直至两者完全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最后,她将这块混合了自己血脉的陶泥,捏成了一枚小小的无字牌,牌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随后小心地贴身藏入怀中。
……
征途的第三日,队伍已经深入了高原。
稀薄的空气如薄纱般笼罩,刀子般的寒风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这支由农夫、匠人和普通村民组成的队伍。高原反应开始显现,头痛、恶心、呼吸困难。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压迫。
许多人的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幻听。
那是一种阴冷的、带着蛊惑力量的低语:
“不能唱……唱了,就会被烧死……”
“忘了吧……忘了,就不痛了……”
“回家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些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不断侵蚀着众人的意志。
有人眼神开始涣散,目光游离;有人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跌倒;甚至有人心中涌起掉头就跑的强烈冲动。
“都跟上我的呼吸!”老马的吼声如同一声炸雷,“吸——入——山——川——气,呼——出——胸——中——火!”
他教给大家的,是一种古老的、在高原上对抗风雪和寂寞的呼吸法。
用特定的节奏呼吸,将自己的心跳、步伐与大地的脉动合而为一。
“他们用声音杀人,我们就用声音活命!”老马拄着木杖,步伐坚定地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的呼吸沉稳有力,宛如一头历经风霜的老牦牛,“别去听那些鬼话!听自己的心跳,听脚下的土地!”
众人强打精神,跟着老马的节奏调整呼吸。
渐渐地,那种精神上的压迫感,似乎被一种从体内生出的、温暖的力量抵消了。
深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宿营。
大家挤在一起,分享着所剩不多的干粮和热水,谁也没有说话。
疲惫与恐惧,如两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睡在人群外围的阿娟,猛地坐了起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仿佛想倾诉什么却无法发声。
她的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疯狂地划动着。
沈玖第一个冲了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清了阿娟在地上划出的痕迹——那不是胡乱的涂鸦,而是一种极其简洁、却又无比精准的符号。
那是她改良版触觉谱记法中的……“警戒信号”!
“有情况!”沈玖低喝一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
只见在他们来时路上的一处雪坡之巅,几点幽幽的红光,如同鬼火,正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那是“归流会”巡山队特有的红外火把!他们,被发现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下了第一片雪花。
紧接着,是千万片。
暴风雪,骤然降临!
狂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卷起漫天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一米,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队伍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狭窄的冰谷之中。
沈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将掌心死死按在身下的冻土上,试图沟通那已经沉睡的系统,试图再次引动大地的力量。
没有回应。
除了刺骨的冰冷,什么都没有。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开始吞噬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沈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奶奶日记本扉页上,那句用血写下的话:
“火能烧纸,烧不了根。”
根……
根在哪里?
沈玖猛地睁开眼,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亮起。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用自己的血与土捏成的无字陶牌。
她再次咬破指尖,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用自己温热的鲜血,在那冰冷的陶牌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
“我、们、在。”
写完,她奋力刨开身前厚厚的积雪,将这枚刻着血字的陶牌,深深地、深深地埋入了雪层之下的冻土之中。
像是在一场最盛大的祭祀中,献上自己最虔诚的祭品。
又像是在这片亘古荒原上,种下了一颗不屈的种子。
做完这一切,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雪地里。
片刻之后。
千里之外,青禾村。祠堂记忆墙上,那七十三枚陶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光芒中,每一块陶片,都开始发出“嗡嗡”的震颤。
而在雪山深处的冰谷里。
即将被风雪掩埋的沈玖,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仰起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因为,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她分明听见了。
她听见了川蜀老汉沙哑的踩曲口诀,听见了内蒙小伙悠远的长调,听见了小满母亲录下的、孩子们在田埂上用脚后跟敲出的清脆节拍……
她听见了无数遥远的声音,正顺着大地的脉络,跨越千山万水,穿透这漫天风雪,朝着她所在的这个坐标,汇聚而来。
雪,还在下。
但那无形的火焰,已然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