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你们要的是产权,我们守的是命脉(2/2)

阿娟停下笔,抬头看她。

“一个‘一日共生’的体验活动。”沈玖看着阿娟抄写的字迹,缓缓说道,“我想邀请城里的人,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来认领我们一垄麦田。让他们亲手参与播种、踩曲,甚至封窖的全过程。”

阿娟的眼睛亮了:“我懂了!让他们知道,这片地不只是长粮食的!”

“对。”沈玖点头,“我们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就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感受。活动结束,他们可以带走一瓶我们酿的酒,但必须为这片地留下一句话。告诉他们的孩子,也告诉所有人,为什么有些土地,永远不能只用亩产和价格来衡量。”

活动的报名通知,由阿娟亲手写就,发布在了“麦语者”app和几个本地生活公众号上。

她在报名须知的最后,加了那句沈玖说的话:“你可以带走一瓶酒,但必须留下一句话——告诉下一代,为什么有些土地,不能只用亩产衡量。”

活动异常火爆。许多人并非为了那瓶酒,而是被那句话,以及庭审新闻里青禾村所展现出的精神气质所吸引。

参与者中,有一位头发微白、气质儒雅的老人。他自我介绍说姓王,已经退休了。整个体验过程,他话不多,但每个环节都做得格外认真。无论是笨拙地学习播种,还是在匠人的指导下踩曲,他的神情都无比专注。

活动结束,临行前,王老先生没有立刻去领酒,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田埂上。他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那片翻滚的金色麦浪,一语不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回到登记处,拿起笔,在留言簿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此处无界碑,自有疆域。”

阿娟看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震。她不认识这位老人,但那笔力遒劲的字迹背后,透出的分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直到几天后,陆川通过那位无偿援助的律师朋友打听到,这位王老先生,是省高院刚刚退休的一位资深大法官。

春酿入窖的日子到了。

按照传统,这是一个盛大的仪式。但今年,老林叔提议,在仪式上增加一个特殊的环节——“血脉封坛礼”。

仪式在黄昏时分举行。每一位掌握着“三十六脉曲系”中某一脉传承的匠人,都用自家前一年收成的麦子,混合着新制的曲块,亲手封存一坛原浆。

坛身由村里的石匠刻上了他们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

当最后一坛酒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九娘共耕田”的中心区域,准备深埋时,老林叔站在高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山谷。

“乡亲们!今天我们埋下去的,不是财产,是命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谁要是敢动这片地,就等于刨了我们所有人的根!”

“刨我们的根!”

“刨我们的根!”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当晚,没有人回家。村民们自发地拿起了家里的火把、手电,组成了一支巡逻队,彻夜值守在麦田周围。那点点光亮,沿着田埂连成一片,像一道环形的、流动的长城,守护着他们的家园与命脉。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玖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巡查窖区。当她走到靠近山脚的边缘地带时,脚步停住了。

灌木丛里,有两道清晰的、新鲜的车辙印。而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塑料矿泉水瓶,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走过去,拾起瓶子。

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很干净。但沈玖的目光,落在了瓶底。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丰禾水务·内部专供”。

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而且,目标是地下的水。

她回到家中,关上门,脑海中默念了一句。

【签到:古井广场·子时】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地下水体存在非自然采样残留物,疑似工业探针分析剂。建议激活‘地血反哺’机制,修复水脉生态。】

沈玖的目光,落在了奶奶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手札上。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方——“养脉膏”。

这是一种由麦麸、五年以上的陈曲粉末,混合着老井底的井泥,经过特定手法调制的传统护土剂。古时候,每当遇到大旱或水质变化的年景,匠人们就会用它来涂抹井壁,滋养水脉。

第二天,沈玖召集了村里十几位最受信赖的老师傅。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按照手札上的配方,带领他们调制“养脉膏”。

膏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散发着陈曲和泥土混合的奇特香气。

匠人们背着膏泥,顺着绳梯下到村里那口百年老井的井底。沈玖亲自带头,将温润的膏泥,一捧一捧,均匀地涂抹在斑驳的井壁上。

她的口中,轻声吟诵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踩梦谣》。那歌谣没有固定的曲调,更像是伴随着劳作节奏的呢喃,空灵而悠远。

“月光光,照井塘,梦里踩出三千浪……”

“水灵灵,护麦芒,一岁一枯荣,一岁一酒香……”

歌声在幽深的井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整整一天,他们都在重复着这个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七天后,一则不起眼的通报,出现在省环境监测站的内部工作简报上。

【关于xx县青禾村区域地下水质监测异常的报告:该区域地下水样本近期出现微生物活性异常升高现象,多种复合菌群含量远超常规标准,水体呈弱发酵性……经评估,已不具备工业提取价值。】

远处,通往青禾村的山路上,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越野车,在晨雾中缓缓停下。车里的人似乎接到了一个电话,片刻之后,越野车一个利落的掉头,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