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士绅富户:朝廷居然真让我们捐?(2/2)

【“你就说,仓中存粮多为陈粮,需翻晒清理方能食用,且运输需要民夫车马,眼下地方不靖,大量运粮恐遭流民觊觎抢劫!”】

【“故先捐两千石新粮,以示诚意,其余容后筹措!”】

【周福海飞快地编着理由:“另外,捐的那六千石,把仓底那些快要发霉的、掺了沙土的陈米,多混进去些!当兵的,糙米不也一样吃?!”】

【“还有......”】

【周福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刻放出风声,就说朝廷为剿贼征粮,粮源紧张。通知各分号,所有米价,每石上涨三钱银子!”】

【“不,五钱!就说‘助饷成本增加,不得已而为之’!这笔钱,得从买米的老百姓身上找补回来!”】

【“再给各地田庄庄头去信,今年所有佃户,除正租外,每户加收‘护粮捐’五十文!”】

【“就说近来盗匪横行,加派人手护庄守粮,开销巨大!谁不交,就以‘心思不定、恐通外贼’论处,收回田地!”】

【周福海盘算着,心中稍定。】

【朝廷想从他这里挖走四万石?他就要从佃户和升斗小民身上,榨出八万石的钱来!】

【至于那些吃不起涨价钱米的穷人,会不会因此更加痛恨朝廷,甚至向往“闯王来了不纳粮”?那就不是他周大善人需要考虑的了。】

【扬州,盐商总会。】

【往日喧嚣奢华的盐商总会今日气氛凝重如丧考妣。】

【十多位总商、纲首齐聚,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主位上的总商之首,年过七旬的江春,颤巍巍地指着桌上那封盖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大印的密函,老泪纵横:】

【“诸公......都看到了吧?北镇抚司说,陕西有盐商‘暗通流寇,走私军械’,已被抄家。”】

【“让我等‘引以为戒’,‘自证清白’......这,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助饷簿上,我扬州盐商总会总额......八十万两!”】

【一个中年纲首捶胸顿足:“八十万两!这是要抽我们的筋,扒我们的皮啊!”】

【“朝廷剿贼不力,反来吸我们的血!天理何在?!”】

【“听说张贼放出话,要‘尽烹扬州盐商’......可朝廷这刀子,也不比闯贼软多少啊!”】

【众人七嘴八舌,哭骂皆有。】

【江春抹了把眼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哭骂无用。这银子,不出是不行了。”】

【“北镇抚司的番子就在门外‘护卫’呢。闯贼是远火,锦衣卫是近刀。”】

【“那......真出八十万?”】

【“出,但怎么出,有讲究。”】

【江春压低声音:“第一,这八十万两,不能我们几家大商独担。所有在扬州有盐引的,上至总商,下至散商,按引课摊派!谁也别想跑!”】

【“第二,现银只出三十万。其余五十万,用盐引抵!”】

【“就说眼下盐路不畅,现银周转困难,但盐引是硬通货,可充军资变现。”】

【“至于朝廷拿到盐引能不能换成银子......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第三,立刻派人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找我们的老关系,把明年、后年的部分盐引‘预支’出来,提前作价‘捐’了!”】

【“反正朝廷眼下急的是眼前剿贼,徐不上以后。”】

【“第四......”】

【江春眼中狠色一闪:“加价。所有官盐,每引加价二钱银子,名曰‘助饷盐价加征’。这钱,最终是吃盐的老百姓出。”】

【一个年轻些的商人犹豫道:“江老,再加价,私盐更要泛滥了,而且百姓......”】

【“百姓?”】

【江春冷笑:“百姓少吃几口盐死不了!可我们要是出了这八十万两实银,伤了根本,等闯贼真打过来,或者朝廷下次再来‘助饷’,我们拿什么挡?眼下,先过了这关再说!”】

【江西,景德镇,瓷器巨贾余宅。】

【“老爷,南昌府来人了,带了‘劝捐簿’,咱们余家排瓷业第一等,五万两。”】

【管家小心翼翼道。】

【余国栋正对着一尊刚出窑的雨过天青釉观音瓶出神,闻言头也不回:“五万两?好啊。把库房里那批烧裂了、变形了、釉色不对的次品瓷器,全部装箱。”】

【“再拿些往年积压的老款式,凑够数,就说是‘精选上等瓷品,慰劳剿贼将士’。”】

【“啊?老爷,这......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管家愕然道。】

【“明显?”】

【余国栋终于转过身,脸上是瓷器商人特有的、温润表象下的冰冷:“朝廷要的是银子吗?是面子!是态度!我们把‘精瓷器’捐了,态度有了。”】

【“至于那些兵爷拿这些瓷器是盛饭还是当夜壶,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还能拿着瓷器去跟闯贼拼命不成?”】

【余国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窑厂升起的滚滚浓烟,语气漠然:“听说闯贼到了地方,专砸大户的瓷器库,说‘朱门酒肉臭,砸了这些无用的摆设’。”】

【“好啊,他们砸,我们‘捐’,总归是保不住。既如此,何必拿好东西去填那个无底洞?”】

【“对了......”】

【余国栋补充道:“通知窑厂所有匠户,这个月工钱暂发一半,另一半‘自愿’抵作‘助饷捐’。”】

【“就说东家已捐了价值数万两的瓷器,大家理应同心协力。谁有怨言,以后就不用来上工了。”】

【同时,朝廷诏令和“劝捐簿”像一场瘟疫,从通都大邑蔓延到县城乡镇。】

【“张老爷捐了五百两?啧啧,真大方!”】

【但其实张老爷只出了五十两现银,其余是用陈年旧债抵的。】

【“李员外把祖传的字画都捐了?真是忠义传家啊!”】

【但其实那字画是请人临摹的赝品,真迹早藏进地窖了。】

【“王掌柜关了铺子,全力助饷?感人肺腑!”】

【但其实王掌柜是趁机关了亏本的铺子,把伙计都遣散了,省下一大笔工钱。】

【士绅富户们各显神通,哭穷、装病、以次充好、虚报资产、转移财产、摊派佃户、克扣工钱......无所不用其极。】

【真正从他们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银子,少之又少。】

【而那些被转嫁的负担,却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在了最底层的农民、工匠、小贩、佃户身上。】

【苏州郊外,佃户老陈看着庄头送来的新租契,上面白纸黑字多了“剿贼安民捐每亩五分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五分银......五分银啊!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交完租子只剩点口粮,今年这又加......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老陈的老伴捶着炕沿哭。】

【“庄头说了,谁不交,就是不通王化,心里向着闯贼,要送官哩!”】

【老陈蹲在门口,抱着头:“闯贼......闯贼真像他们说的,分了田,就不收租?”】

【“可那是杀头的罪过啊!”】

【“杀头?”】

【老陈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饿死不是死?逼死不是死?听说北边,跟着闯王,真有饭吃......”】

【景德镇的瓷器匠人阿贵,拿着这个月只有往常一半的工钱,听着工头唾沫横飞地讲东家如何“毁家纾难”“捐献精瓷”,要大家“体谅”“共渡时艰”。】

【他默默捏紧了手里那点可怜的铜板,家里老母病着,孩子饿得嗷嗷叫,另一半工钱,就这么“自愿”捐了?】

【“精瓷?慰劳将士?”】

【阿贵想起窑厂角落里那堆积如山、本该砸碎的次品瓷器,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均田免赋......”】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从北边客商那里听来的词,眼神渐渐变了。】

【扬州城,盐价一日三涨。主妇们攥着铜钱在盐铺前咒骂:“天杀的!盐巴都吃不起了!朝廷剿贼,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盐铺伙计苦着脸:“婶子,别骂我啊,是上头加的‘助饷盐价’,我们也没办法。”】

【“朝廷没本事剿贼,就知道盘剥我们小老百姓!闯王来了,说不定......”】

【“嘘!婶子慎言!朝廷的官爷们就在那边呢!”】

【人群在压抑的愤怒和恐惧中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