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真正感到恐惧的官员士绅(2/2)
【“完了......全完了......”】
【致仕侍郎徐弘基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手中的《华国倒查清算三千年血债告天下黔首檄文》抄本滑落在地。】
【他再没有了月前痛斥“助饷”时的激愤,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檄文中那些字句,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毁其宗庙,伐其功碑”......“虽已作古,其罪不赦”......“刨坟鞭尸,挫骨扬灰”......】
【徐家祖茔在苏州城外,背山面水,风水极佳,是几代先祖精心营造,里面有进士及第的曾祖,有官至布政使的祖父,有积累巨万家财的父亲......】
【墓室坚固,陪葬虽不算特别奢华,但也有不少书籍字画、玉器古玩,更是家族荣耀与精神的象征。】
【若让逆贼闯入......】
【先祖的尸骨被拖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践踏、焚烧......】
【墓志铭被砸碎,墓碑被推倒......】
【祠堂里那一个个擦得锃亮的牌位,被劈成柴火......】
【“不......不!绝不能!”】
【徐弘基猛地跳起来,眼中布满血丝,嘶声对儿子吼道:“快!快派人回苏州!不,我亲自回去!多带家丁!把祖坟......把祖坟迁走!迁到隐秘之处!”】
【“祠堂......祠堂里的牌位,也收起来!藏到山里,藏到寺庙里!快去!”】
【“父亲!迁坟动祖,乃大忌啊!而且动静太大,恐引起官府猜疑,百姓议论......”】
【儿子徐文远急道。】
【“猜疑?议论?现在还管得了这些?”】
【徐弘基吼道:“等逆贼打过来,就不是猜疑议论了!是刨坟鞭尸!是挫骨扬灰!你想让徐家列祖列宗死无葬身之地吗?你想让徐家从此绝祀吗?”】
【徐弘基如同疯魔道:“还有!立刻变卖一部分田产、店铺!换成金子!藏起来!房子......房子也卖掉几处不紧要的!所有浮财,全部转移!不能留给逆贼!也不能......不能再指望朝廷了!”】
【徐文远被父亲的失态吓住了,嚅嗫道:“父亲,难道......难道朝廷真的......”】
【“朝廷?”】
【徐弘基惨笑:“北京那个朝廷,自身难保!皇上......皇上那心,怕是早就凉透了!你看他对待‘助饷’的态度!你看他现在对剿贼的敷衍!靠朝廷?等着给逆贼的‘挖坟队’带路吗?”】
【一股更深的寒意袭来,徐弘基颓然坐下,喃喃道:“或许......或许只有江北的史阁部(史可法),或许还有一点忠义之心......或许,该想想别的退路了......”】
【扬州,盐商总会。】
【总会内,一片愁云惨雾,甚至有压抑的呜咽声。】
【“江老,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中年纲首哭道,“咱们捐了‘助饷’,朝廷还是这副样子!现在逆贼不仅要钱,要命,还要刨咱们的根啊!我......我昨晚梦见我爹从坟里爬出来,指着我骂啊......”】
【“还能怎么办?”】
【另一个纲首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朝廷是指望不上了。听说......听说北边......”】
【“慎言!”】
【江春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有人暗中与关外的“大清”有联络,以往觉得那是大逆不道,是汉奸行径。】
【可现在......当李鸿基、张献忠要刨他祖坟、灭他宗族的时候,“忠君爱国”的架子,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去,给京里咱们认识的那几位公公、还有兵部、户部的老爷们,再送一份重礼。”】
【江春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催他们,无论如何,要朝廷立刻发兵剿贼!”】
【“告诉他们,只要朝廷真能剿灭李、张二逆,保住江南,我扬州盐商......愿意再‘助饷’一次!这次......这次可以多出些。”】
【江春顿了顿,补充道:“但银子,不能直接给朝廷。可以......可以指定捐给某个‘可靠’的督抚,比如史可法史大人,或者......左良玉左帅。”】
【左良玉虽跋扈,但至少兵多,而且离得远,暂时威胁不到扬州。】
【“另外......”】
【江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派人去江北,悄悄接触一下......‘那边’的人。不必承诺什么,先......探探口风。万一......万一朝廷真的不行了,咱们也得给祖宗、给子孙,留一条......活路。”】
【这话声音极低,但在场几个核心纲首都听懂了。】
【一股更深的寒意与道德上的巨大撕裂感,弥漫开来。为了不让李鸿基、张献忠刨祖坟,他们竟然开始考虑引清兵入关?】
【可比起祖坟被刨、宗族灭绝的恐怖前景,当汉奸的罪名,似乎......也变得可以“权衡”了。】
【江南士林,文会雅集。】
【往日吟风弄月、清谈玄理的文会,此刻气氛凝重如丧考妣。】
【“奇耻大辱!亘古未有之辱!”】
【一位白发老儒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为何来?上报君父,下安黎庶,中显祖宗!如今逆贼竟要毁我宗庙,鞭我先人骸骨!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王兄所言极是!此二逆已非人类,乃妖魔降世!专为毁我华夏衣冠礼乐而来!”】
【另一位名士咬牙切齿道:“必须号召天下士子,口诛笔伐!组织乡勇,协助王师!绝不能让此等灭道之论蔓延!”】
【“可......朝廷尚有力量剿灭他们吗?”】
【一个年轻些的举人忧心忡忡:“听闻北京陛下......心灰意冷。兵饷两缺。上次‘助饷’,江南已是怨声载道,所得寥寥。再要募捐,恐怕......”】
【“即便倾家荡产,也要剿贼!”】
【老儒斩钉截铁:“钱财乃身外之物,祖宗陵寝、家族传承,才是根本!若根脉断了,要钱何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正是!我愿变卖家中百亩良田,捐作军资!”】
【“我愿典当祖传字画!”】
【群情激愤,似乎真的要“毁家纾难”了。】
【然而,在这股激愤之下,暗流同样在涌动。】
【散会后,几个关系密切的士人聚在密室。】
【“张兄,你看......朝廷这次,真的靠得住吗?”一人低声问。】
【被称作张兄的,是个中年进士,家族在地方颇有势力,他面色阴沉:“靠得住?哼,北京那位,自己怕是都想找棵树上吊了!指望他?不如指望江北四镇,或者......关外的兵马。”】
【“关外?你是说......清国?”】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
【“这是什么?”】
【张兄冷笑:“是引狼入室?是汉奸行径?我问你,是让李鸿基来把你家祖坟刨了,把你家祠堂烧了,把你家男丁杀光,女眷充营好?还是让清兵来,或许还能保住祖宗坟茔,家族传承好?”】
【“清人毕竟是外族,岂能真心为我等......”】
【“外族又如何?”】
【张兄眼神锐利:“至少清人立国,也要讲些规矩,也要用读书人,也要尊孔孟!”】
【“你看他们对待投降的汉官,不也授予官职?那洪承畴、祖大寿,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李鸿基、张献忠呢?他们要的是把我们连根拔起!是要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变成‘读书人、士绅都该杀绝’!两害相权......你选哪个?”】
【密室内一片沉默,一种更加痛苦、更加绝望,也更加颠覆的选择,正在这些自诩为“华夏衣冠”代表的士人心中,野蛮生长。】
【武昌陷落区周边,几个从张献忠“挖坟队”魔爪下侥幸逃出的楚王府旁支宗室、地方官吏家属、豪绅代表,衣衫褴褛,如同惊弓之鸟,辗转逃到尚未陷落的州府,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亲眼所见的恐怖。】
【“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是厉鬼!”】
【一个老者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楚昭王的坟......那么坚固的地宫,被他们用火药炸开!”】
【“王爷的棺椁......金的啊!被斧头劈开!尸骨......几百年的尸骨,被拖出来,就扔在野地里......士兵,还有那些泥腿子,围着用棍子打,用脚踩......一边踩一边笑啊!”】
【“我家的祠堂......三代人修的祠堂,雕梁画栋,全烧了!牌位......我祖父、我曾祖的牌位,被扔进火堆里烧!他们还说......说烧了这些‘吸血虫的牌位’,晚上烤火暖和!”】
【“墓里的东西......金器、玉器、瓷器,全抢光了!带不走的,就砸!墓志铭?全砸碎!说是要‘磨平吃人者的功劳簿’!”】
【“他们......他们还有‘专业’的挖坟队!有懂风水的带路!专门找大墓、富墓挖!说这是‘取之于民,还之于民’!是‘替天行道’!”】
【这些血淋淋的见闻,通过逃难者的口,通过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尚未陷落的地区传播、发酵。】
【每一句描述,都让听到的官员、士绅、富户不寒而栗,仿佛那铁锹和斧头,已经落在了自己祖坟的封土上,那火焰已经舔舐到了自家祠堂的匾额。】
【不能再等了!】
【朝廷不动,我们就自己动!】
【一些地方豪强开始不惜血本,招募乡勇,加固堡寨,不仅是为了防御流寇抢劫,更是为了保护祖坟和祠堂!他们给乡勇开出高价,核心任务就是:绝不能让“挖坟队”靠近祖茔十里之内!】
【更多人对朝廷彻底失望。私下串联,商议“出路”的信件,在江南、江北秘密传递。联系“大清”的提议,从最初少数人的密议,渐渐变成了一个在绝望中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一种诡异而分裂的氛围笼罩着大明治下尚存的地域,表面上,是“同仇敌忾”、“誓灭逆贼”的激昂呼声,是再次的“捐输”承诺。】
【暗地里,是各自为政的堡垒化,是对朝廷的深深不信任与离心倾向,以及......一股引外兵以自保、哪怕代价是“易姓改号”的暗流,正在绝望的土壤中悄然滋长、汇聚。】
【李鸿基与张献忠那“倒查清算”、“掘墓鞭尸”的宣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了大明王朝的躯体,更精准地刺中了维系这个王朝统治的士绅阶层最致命的精神命脉——宗法传承与身后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