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诸子观檄之道裂、礼崩、性恶、兼爱、并耕之辨·上(1/2)

【春秋战国时期】

函谷关,老子盘膝坐于青牛之旁,身前无案无席,只有黄土与清风。

天幕上,李鸿基与张献忠发布的四篇檄文中的暴烈宣言,如血火瀑布垂悬苍穹。

那“奉民讨罪”、“倒查清算”、“代天刑罚”、“掘墓鞭尸”的字眼,灼灼刺目,仿佛要将三千年的尘封血债尽数煮沸。

尹喜侍立在侧,额角沁汗,偷觑圣人颜色。

老子双眸半开半阖,似观非观,良久,方幽幽一叹,声如空谷回音,带着亘古的寂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今观此檄,非水之性,乃火之烈也。”

尹喜屏息:“圣人,此火......从何而起?”

老子不答,反问道:“汝观其文,可闻怨气?”

“怨气冲天。”尹喜颤声道。

“怒乎?”

“怒不可遏。”

“悲乎?”

“字字泣血。”

“是矣。”

老子缓缓道:“怨、怒、悲、恨,积三千载,如地火奔涌,终破土而出。此非天火,乃人火。非道火,乃欲火。”

而后,老子抬手指向天幕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然三千年来,居上位者,多非‘有道’,乃‘有欲’。以人欲代天理,以强权替自然,故有余者愈余,不足者愈不足。损之至极,则反。”

老子目光扫过“倒查清算三千年”等语,眼神深邃如古井:“其言‘清算’,非算数之算,乃仇恨之算。”

“其言‘倒查’,非稽考之查,乃血债之查。此乃‘人之道’行至极端,所生之必然反噬——非‘道’之循环,乃人欲相食之循环。”

“然......”

尹喜犹豫道:“圣人常言‘天地不仁’,视万物平等。帝王士绅盘剥百姓,百姓今欲掘其坟、鞭其尸......此岂非亦是‘天地不仁’之体现?强弱易势而已。”

老子微微摇头:“天地不仁,乃无为。不偏不倚,任万物自生自灭。今百姓之‘罚’,非‘无为’,乃大有为——以极端之‘为’,报复极端之‘为’;以酷烈之‘仁’(自以为的正义),对抗酷烈之‘不仁’。”

“此正如《道德经》言:‘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仁义、智慧、孝慈、忠臣,本为补偏救弊而生。”

“然当其本身亦沦为工具、沦为伪饰、沦为新的压迫之源时,则必招致更激烈的否定。”

“今之‘掘墓鞭尸’,便是对‘伪仁义’、‘伪礼法’、‘伪忠孝’之极致否定。然否定之后,岂有新生?不过是以新大伪(极端的复仇正义),代旧大伪(虚伪的礼教秩序)罢了。”

老子望向张献忠那“皇帝是个屁”、“当官的心肝黑”等粗野直白的咒骂,又看向其“挖坟队”的指令,眼中悲悯愈深:“其言愈鄙,其恨愈深。其行愈暴,其道愈远。”

“以杀戮止杀戮,仇恨愈深;以毁墓对厚葬,戾气愈重。此非‘归根复命’,乃离根绝命。非‘知常曰明’,乃失常曰狂。”

“吾恐此火之后,非有清静,反生更大劫难。强梁者不得其死,然以强梁手段诛强梁者,自身亦成新强梁,终亦不得其死。如此循环,永无了期。”

尹喜悚然:“难道......无解?”

老子默然片刻,望向西方天际流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当初为政者能知‘无为’之要,懂‘知足’之足,明‘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之理,何至积怨如此?”

“若当初士绅能守‘不敢为天下先’之柔,‘功遂身退’之智,何至招此掘坟之祸?”

“今狂澜既倒,非言语可挽。唯望劫波渡尽,或有悟者,能重拾‘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初心,使天下渐归清静。然......难矣,难矣。”

言罢,老子轻拍青牛,不再看天幕,闭目入定。那青牛亦俯首阖眼,仿佛要将这尘世血火隔绝于外。

......

鲁国杏坛。

“咔啦!”

孔子手中的玉磬失手坠地,摔得粉碎。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僵立在那里,面如死灰,双目空洞地望着天幕,仿佛魂魄已被那些惊世檄文抽离。

“夫......夫子!”颜回的声音带着哭腔。

子路按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孔子猛地一晃,若非弟子搀扶,几乎栽倒。随后推开身边的弟子,踉跄向前几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天幕,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那《奉民讨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中,“罪在士绅”一节,如万箭穿心:“孔孟门徒,尽成虎狼......口诵仁义道德,行同魑魅魍魉......”

那《倒查清算三千年血债檄》中,更将“士绅之辈”直接定性为“伪善面具之下,尽是狰狞鬼脸”,并将“孔孟”与“盗跖”相提并论!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孔子口中喷出,溅在身前黄土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夫子!”众弟子惊骇欲绝,扑上前来。

孔子以袖掩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颜回的手臂,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血丝密布,那不仅是气的,更是某种核心信念被彻底践踏、碾碎后的极度痛苦与迷茫。

“他们......他们......”

孔子声音嘶哑破碎:“他们将吾道......将吾毕生所求......斥为......斥为‘吃人的字纸’......将吾之门徒......比为......虎狼魍魉......”

“夫子!此乃逆贼污蔑!狂犬吠日!岂可当真!”子贡急道。

“污蔑?”

孔子惨笑,笑声比哭还难听:“然其言......其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言非虚!其言官吏贪酷、士绅兼并、富户盘剥......此情......难道全无?”

孔子的目光扫过众弟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苦质问:“吾等周游列国,所见所闻,难道少了此类事?”

“诸侯争霸,苛政猛虎;大夫专权,民不聊生......吾倡‘仁政’,欲使君仁;吾讲‘克己’,欲使臣忠;吾重‘礼乐’,欲使民和......”

“然千载之下,何以......何以竟酿成如此局面?”

“竟使百姓恨‘孔孟门徒’如仇寇?竟使吾之‘仁义礼智信’,成了逆贼口中‘伪善’的代名?”

可以说,他毕生致力于重建秩序与道德,结果后世却出现如此彻底否定一切秩序与道德的暴力革命,而革命的对象,恰恰包括了以他的思想为标榜的士绅阶层!

这等于从根本上质疑了他全部努力的价值和意义。

子路怒吼:“那是后世不肖子孙曲解夫子之道!是他们自己心术不正,与夫子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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