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诸子观檄之道裂、礼崩、性恶、兼爱、并耕之辨·上(2/2)
“曲解?”
孔子喃喃道:“若一道能被广泛曲解、利用为作恶之工具,这道......本身是否有瑕疵?”
“吾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否在无意中......固化了尊卑,给了‘君’、‘父’、‘官’、‘绅’过度的权威,使其可借‘礼’之名,行不仁之事?”
孔子想起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一心恢复周礼。
可周礼本身,是否就蕴含着等级压迫的种子?
自己是否在批判现实不仁的同时,不自觉地为另一种“不仁”提供了理论支撑?
“夫子,礼之用,和为贵。”
曾参试图劝解道:“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礼之本意,在序尊卑、别上下,以成和谐,非为压迫也!”
“和谐?”
孔子望向天幕上的“累累白骨,堆砌成功业碑”之语,眼中溢出泪水道:“这‘和谐’之下,是多少白骨堆砌?”
“这‘尊卑’之序,给了上位者多少盘剥下位者的便利?”
“吾一生欲‘修己以安人’,欲‘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为何后世,百姓最恨的,恰是读吾书、称吾徒的‘士绅’?”
孔子陷入巨大的逻辑困境与情感撕裂中,一方面,他本能地憎恶李、张的暴行,尤其痛恨“掘墓鞭尸”这种灭绝人伦之举,这完全违背了他“慎终追远”、“葬之以礼”的核心教导。
但是另一方面,檄文中揭露的触目惊心的社会不公,又与他“仁者爱人”的理想背道而驰,且似乎与他所维护的“礼”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吾欲无言。”
孔子忽然极度疲惫地说道,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或许......吾言太多。或许......这世间,本非‘言’所能救。或许......吾所谓‘道’,根本就行不通......”
“夫子!”
众弟子悲呼,他们从未见过夫子如此消沉绝望。
孔子缓缓坐倒,倚在杏树之下,闭目不语,唯有胸膛微微起伏,和眼角不断滑落的浊泪,证明他尚未心死,却已心碎。
可以说,他毕生构建的以“仁”与“礼”为支柱的精神大厦,在来自未来李鸿基、张献忠最酷烈的清算下,已然摇摇欲坠,裂痕遍布。
甚至,这一刻孔子不再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虚无。
......
“荒谬绝伦!丧心病狂!”
孟子的怒吼如雷霆炸响,他不再是拍案,而是直接一脚踹翻了身前的书案,竹简木牍哗啦散落一地。
这一刻,孟子须发戟张,面红如血,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怒气与一种被彻底亵渎的凛然正气。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吾堂堂正正之论!何须尔等宵小假借‘奉民’之名,行此魑魅之事?”
孟子戟指天幕,声若洪钟,字字铿锵,仿佛要与那虚无中的“逆贼”当面对质。
“尔等檄文,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包藏祸心,灭绝人伦!”
随即孟子大步流星,走到天幕下,仿佛面对万千听众,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激烈驳斥:“其一,混淆诛暴与绝祀!”
“吾言‘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诛的是独夫民贼,救的是天下苍生!”
“何曾说过要刨其祖坟,鞭其朽骨,毁其宗庙?”
“生人之罪,生人担之!死者已矣,何辜受此荼毒?”
“尔等此举,非但无助于‘安民’,反开‘祸及先人’之恶例!”
“若后世人人效仿,借口‘清算’,随意毁人祖茔,则天下岂有宁日?孝道何存?人伦安在?”
“其二,以偏概全,一竿打翻一船人!”
“官吏中有贪酷者,士绅中有劣行者,富户中有为富不仁者,此乃事实,吾亦深恶痛绝!”
“然岂可因此便说‘皇帝是个屁’、‘当官的心肝黑’、‘士绅地主该杀’、‘奸商富户该抢’?”
“历代帝王,岂无明君?”
“满朝文武,岂无清官?”
“乡绅士人,岂无贤良?”
“商贾之中,岂无诚信仁厚者?”
“尔等不分青红皂白,妄言‘尽诛’、‘尽杀’、‘尽抢’,此非正义,乃暴虐!”
“非除害,乃制造更大之害!”
孟子气息粗重,胸膛起伏,但言辞逻辑愈发犀利:“其三,煽动仇恨,以暴易暴!”
“尔等口口声声‘血债血偿’、‘千年清算’,将复杂的历史积弊简化为黑白分明的仇恨账目,鼓动百姓以‘掘墓鞭尸’之酷烈手段进行报复!”
“此非教化,乃蛊惑!非引领民心向善,乃释放人性至恶!”
“《尚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尔等所为,正是将‘人心’之危,激发至极致,而完全泯灭‘道心’!”
“长此以往,人将不人,国将不国!”
孟子尤其痛斥张献忠的言论:“那张献忠,粗鄙狂徒,竟将造反等同于‘抢钱抢粮抢女人’!”
“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视为宗旨!”
“此与盗匪何异?与禽兽何异?彼等眼中无‘义’,唯有‘利’;心中无‘仁’,唯有‘欲’!”
“以此等心性行事,纵能一时得势,终必自取灭亡,且遗毒无穷!”
最后,孟子转向自己的弟子,语气沉痛而坚定:“尔等需明辨!吾倡‘民贵’,是贵其生,贵其权,贵其得享仁政,非贵其执刀杀戮,掘坟泄愤!”
“吾主‘革命’,是革暴君之命,革苛政之命,乃为建立新秩序,使民得养,非得放纵民粹,毁尽一切秩序!”
“李、张二逆,其言虽引‘民’为旗,其行实为‘民’之巨害!”
“他们不是在为民争利,而是在将民推向仇恨的深渊,推向人伦尽丧的绝地!”
“他们若得势,非但士绅官吏无存,天下良善百姓,亦将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与相互仇恨之中!”
“真正仁政,当如吾所言:制民之产,使民有恒心;省刑罚,薄税敛;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是疏导,是建设,是教化,绝非此等毁灭一切、唯余废墟的疯狂行径!”
孟子坚决扞卫自己学说中“民本”与“革命”的合理性,但更加坚决地划清与李、张极端言论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