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诸子观檄之道裂、礼崩、性恶、兼爱、并耕之辨·下(2/2)
“我辈当时刻警醒:既要坚决反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道,致力于‘除天下之害’;也要坚决反对‘刨坟鞭尸,毁宗灭祀’的暴行,坚守‘兼爱’、‘非攻’之底线。”
“真正的道路,在于以‘尚贤’聚拢人才,以‘尚同’统一思想,以‘节用’积累财力,以‘非攻’保卫和平,以‘兼爱’凝聚人心,脚踏实地,一点一滴地去建造那个‘强不执弱,众不劫寡’的新世界,而非在旧世界的废墟上,用仇恨浇筑新的牢笼。”
对于墨子而言,他内心最深处的平民立场与对剥削的痛恨,使他无法完全否定李、张檄文中的批判锋芒,甚至感到某种刺痛灵魂的共鸣。
但是他崇高的“兼爱非攻”理想和严密的组织纪律性,又使得他坚决拒斥其极端暴力手段与破坏性逻辑。
可以说,墨子试图在理想与现实、批判与建设、平民立场与普世伦理之间,寻找墨家独特而艰难的道路。
......
田野旁,农家子弟陈相看完四篇缴文,有些按捺不住道:“李闯、张献忠所言‘均田于农’、‘杀尽不平方太平’,似乎......似乎与我农家‘君臣并耕’、‘市贾不贰’之主张,颇有......相似之处?”
陈相语气犹豫,显然也被檄文中的极端言论所震慑。
此言一出,其他农家弟子也是议论纷纷。
“是啊!我农家主张‘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反对君主官吏不劳而获。那檄文痛斥帝王官吏盘剥,岂非暗合?”
“我农家倡‘市贾不贰,国中无伪’,痛恨奸商囤积居奇、高利盘剥。檄文中‘罪在富户’,斥其‘囤积居奇,趁灾年抬升米价’,不正切中时弊?”
“还有‘均田’!我农家虽未直言‘均田’,然主张‘制民之产’,使民有恒产,与‘均田’之意相通!”
“那张献忠虽粗鄙,然其言‘抢钱抢粮抢地盘,分给穷哥们’,岂非......岂非也是一种极端的‘均’?”
弟子们的议论声中,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惧与某种扭曲兴奋的情绪。
农家学说,自许行创立以来,因其鲜明的平民立场和激进的平等主张(如要求君主与民同劳),在诸子百家中最为特立独行,也最为统治者所忌惮排斥。
他们久居山野,与底层农人为伍,对世间不公体会最深,胸中块垒也最厚。
如今忽见后世有人将矛头直指他们痛恨的一切“上位者”,并以最暴烈的方式喊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些诉求,这种冲击,可想而知。
然而,更多的弟子面露骇然与抗拒:“相似?岂止相似?简直是......魔道!”
另一弟子彭更激动反驳道:“我农家主张‘并耕’,是劝谕君主亲民劳作,以知民生疾苦,非是要弑君造反!”
“我农家主张‘市贾不贰’,是规范交易,反对欺诈,非是要抢掠分财!”
“更遑论......更遑论那‘掘墓鞭尸’、‘倒查清算’!”
“此等灭绝人伦、毁弃先人之举,与我农家‘顺天时,因地利’、‘敬天法祖’之训,岂有半分相通?”
“正是!张献忠之言,与盗匪何异?‘抢钱抢粮抢女人’,此等行径,与我农家‘力耕而食’、自食其力的根本,完全背道而驰!”
“若造反只为抢劫,与那些刮地皮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一群强盗而已!”
“还有那‘清算三千年’,何其狂妄!”
“神农、黄帝、尧、舜、禹、汤......莫非都要被他们‘倒查’、‘鞭尸’不成?此非为民请命,实乃自绝于华夏文明!”
田野上争论渐起,最终众人争论不出一个对错,齐齐将目光集中到许子身上。
许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弟子,最后落在天幕上的血火文字道:“陈相言,檄文与我农家主张,有‘相似之处’,此言......不虚。”
众弟子一震,尤其是那些持反对意见者,面露惊愕。
“何止相似?”
许行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那檄文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尔等扪心自问,我辈与农人朝夕相处,所见所闻,难道还少吗?”
“王公贵人,钟鸣鼎食;田间农夫,食不果腹!此非正是我农家奔走呼号、欲革除之第一大害?”
许行站起身,身材虽不高大,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农人硬气:“我农家主张‘贤者与民并耕而食’,何也?正因见惯了‘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之不平!”
“君主官吏,不事生产,却坐享膏粱;农夫工匠,终日劳苦,却难求温饱!”
“此理何在?”
“那檄文痛斥帝王官吏‘视民如草芥’、‘催科逼税,鞭挞鳏寡’,字字句句,皆敲打在我农家心头最痛之处!”
许行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还有那‘士绅兼并’、‘富户盘剥’!”
“我农家主张‘市贾不贰’,提倡公平交易,反对巧取豪夺,为何?”
“正因见多了豪强圈地,小民失所;奸商囤积,饿殍遍野!那檄文将‘朱门’之罪揭露无遗,岂非正是替我农家发声?”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许行激越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原本感到共鸣的弟子,眼中光芒更盛;而持反对意见者,则面色更加凝重不安。
然而,许行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与凌厉:“然则——!”
“相似,绝非相同!共鸣,绝非赞同!”
许行猛地转身,再次直面虚空,仿佛与天幕上的李、张对话,又似在告诫所有弟子:“我农家之‘平’,是生产之平,是劳作之平,是交易之平!”
“是让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劳,市者有其公!”
“是劝谕在上者放下身段,体察民情,与民共劳,从而知民生之艰,行仁政之实!”
“绝非李、张之‘平’——那是仇恨之平,是杀戮之平,是毁灭之平,是掠夺之平!”
许行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他们要将三千年历史,简化为‘吃人’二字,将所有文明积累,斥为‘吸血锁链’。”
“他们要‘捣毁吃人筵席’,方法却是‘焚尽旧乾坤’!”
“他们要‘斩断吸血锁链’,手段竟是‘掘墓鞭尸’!”
“此等‘平’,平掉的是秩序,是人伦,是历史,是文明传承之根脉!”
“平掉之后,剩下什么?只剩一片废墟,和废墟之上,手握刀剑、眼中唯有仇恨与掠夺的‘新贵人’!”
许行指向张献忠的檄文,语气充满鄙夷与痛心:“看看那张献忠!‘皇帝是个屁’?‘抢钱抢粮抢女人’?此非我农家所倡‘力耕而食’之自力更生,乃是不劳而获之强盗逻辑!”
“还有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此非我农家‘黍稷稻粱,农夫之庆’的朴素满足,乃是纵欲享乐之盗匪狂欢!”
“以此等心性行事,纵能一时劫掠暴富,与那些他们痛恨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是另一群剥削者、压迫者罢了!甚至因其毫无底线,更为可怕!”
许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转为深沉的忧虑:“那李鸿基,稍具文饰,其‘倒查清算’、‘均田免赋’之言,或能蛊惑人心。”
“然其核心,仍是仇恨驱动,仍是破字当头。”
“其‘均田’,靠的是暴力剥夺与血腥清算,而非我农家所倡的‘制民之产’、‘劝课农桑’之建设。”
“其一旦得势,恐将陷入无尽的内斗与清算,田未必能均,农未必能安,天下或将陷入比现在更可怕的动荡与贫困。”
许行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坐下,但眼神依旧坚定道:“我农家之学,源于神农,本于稼穑。”
“我等深信,天下根本在农,治国大道在农。”
“欲救天下,非靠刀兵杀戮,更非靠掘坟鞭尸,而在于重农、贵粟、轻徭、薄赋,在于使民归农,地尽其利,人尽其力。”
“君王若能亲耕籍田,以示重农;官吏若能清廉爱民,不夺农时;士绅若能导民耕种,而非兼并;商贾若能流通有无,而非盘剥......则农人安居,仓廪充实,天下自安。”
“何须如此酷烈之‘革命’?何须如此灭绝之‘清算’?”
最后,许行对众弟子肃然道:“今日天幕上的缴文,于我农家,是警钟,更是试金石。”
“它警示我们,世间不公已至极处,民怨沸腾已至,我农家‘并耕’、‘平贾’之主张,绝非空谈,实乃救世急务!”
“若再不改变,李、张之祸,恐非虚言。”
“然它更考验我们,能否在汹涌的仇恨与暴力的诱惑面前,坚守我农家之本心——那以‘力耕’为荣、以‘自食’为基、以‘公平’为念、以‘建设’为途的本心!”
“我等当更加深入田垄,传我农道,教民稼穑,改良农器,积蓄粮种。”
“同时,着书立说,将我农家‘重农贵粟’、‘君臣并耕’、‘市贾不贰’之策,阐述得更加明晰,传播得更加广泛。”
“要让世人知道,除却李、张的毁灭之路,还有一条我农家指出的、立足于土地与劳作的、切实可行的建设之路!”
“绝不可因檄文中些许‘相似’之言,便迷失方向,甚至心生妄念。”
“我农家之剑,是耒耜,是镰刀,是锄头,是用来开垦荒地、收获五谷、建设家园的,绝非用来砍人头、掘人坟、毁灭一切的!”
......
可以说,先秦诸子原本或许对李鸿基的悲惨遭遇心生悲悯、同情之意,但是在李鸿基下令做出“掘墓鞭尸”行为之后,也是齐齐转变了对于李鸿基的看法。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掘墓鞭尸”、“毁其宗庙”实在是突破了道德伦理的底线,也突破了他们所能够接受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