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震惊的老子,愕然的庄子,被两个极端拉扯的孔子(2/2)
孔子想到之前放箭的知府和倒地的灾民,巨大的困惑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
“既有此活民至宝,为何不广植于野,反要......反要戕害求食之民?”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彼辈为官者,不欲民立、不欲民达乎?其心......其心岂非较虎狼更恶?”
在这一刻,孔子毕生追求的“仁政”理想,似乎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梦幻的现实途径,但是这途径却与现实的残酷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孔子从激动渐趋一种深沉的、带着血丝的渴望道:
“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 ‘恕’道......‘恕’道......若天下皆有此丰饶之物,人人得饱腹,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将真正可行?”
“人与人之间,或可多几分‘恕’?少几分......少几分今日所见之暴虐?”
说到这里,孔子弯下腰,颤抖着想拾起地上的《春秋》竹简,却又仿佛无力拾起。
“《春秋》......《春秋》褒贬......或许......或许不及一株活命之薯?......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吾终究......终究是愿人活得更好啊!”
说到这里,孔子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看向子路希冀道:
“子路!尔勇力过人!可否.....可否去那海外,寻得此嘉禾之神种?”
“若得此物,推广于天下,则‘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之大同世界,或.....或非遥不可及之梦?!!”
然而,这念头刚起,他又瞬间颓唐下去,再度想起了那放箭的知府,想起了李鸿基那句“孔孟之道都是骗人的鬼话”。
“.....然则.....然则.....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良种易得,人心难治.....纵有亩产万石之谷,若遇彼等心无仁念、徒具人形之官吏.....唉.....唉.....”
孔子佝偻着身躯,站在散落的经卷与那虚幻却诱人的“亩产数十石”的消息之间,仿佛被拉扯在两个极端。
天幕上番薯亩产数十石的巨大震惊消息未能完全驱散悲恸,反而为孔子增添了一份沉重的、关于“可能性”与“现实”的巨大苍凉。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
孔子再次喃喃自语,但这一次,语气中除了悲叹,却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海外嘉禾”是否即是新时代“河图”的茫然期盼。
最终,孔子闭上双眼,任老泪纵横。
那亩产数十石的番薯,如同一把双刃剑,一面让他看到了“仁政”得以实现的惊人物质可能,另一面,却更深刻地照见了“人心陷溺”所能带来的、即使在天赐丰饶面前也能制造的巨大灾难。
这种震撼,远比单纯的批判更令他心碎,也更令他复杂难言。
而一旁的子路在听到夫子刚刚开口问他是否愿意去那海外,寻那嘉禾之神种时,也是猛地跨前一步,声如洪钟,抱拳躬身,动作刚猛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道:
“夫子!由愿往!”
子路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悲戚气氛。
子路目光灼灼地看向孔子,充满一往无前的勇气道:
“夫子不必忧烦!管它海外是万里波涛,还是虎狼盘踞,由一身是胆,双拳能敌四手,何惧之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此番薯既非怪力乱神,乃是实打实的活人之谷,便是正道!为正道而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到这里,子路挺直腰板,眼神扫过天幕上的惨状,语气变得沉毅道:
“夫子常教导吾等‘士见危授命’,今兆民悬于饿殍之危,正是吾辈士人授命之时!岂能困守书斋,空谈仁义?”
“由虽不才,不通那繁复经文,但深知一个道理——让百姓吃饱肚子,是天底下最大的仁!”
“夫子,您说的对,良种易得,人心难测。那些贪官污吏,确是可恨!他们或许会克扣,会贪墨,会欺压百姓.....”
随即子路话锋一转,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务实甚至有些“莽撞”的光芒道:
“但是!但是只要咱们能把那亩产数十石的宝贝种子带回来,种到地里去!就算那些狗官再黑心,他总不能把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全都搬回自己家吧?”
“只要地里能多产出一石粮,或许就能多活一家子人!多产十石,就能多活一村人!”
“咱们没办法一下子让天下官吏都变成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君子,但咱们能想办法让地里的庄稼多打粮食!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说到这里,子路再次向孔子郑重行礼道:
“夫子!就让由去吧!由必定想方设法,找到那番薯、土豆、苞谷!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必定将种子带回!若不能成,由无颜再见夫子!”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今日由既出此言,便必行之!请夫子允准!”
正深陷于“道穷”之悲与“嘉禾”之惊的孔子,被子路这突如其来、斩钉截铁的清朗请命声猛然惊醒。
孔子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愕然看着眼前这位一向勇猛刚直、甚至有些鲁莽的弟子。
此刻子路的身影却是显得如此高大可靠,那番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几近破碎的心上。
随即孔子那双充满悲怆与迷茫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强烈欣慰与复杂感慨的光芒。
接着,孔子抓住子路的胳膊,原本因无力而颤抖的手,此刻却渐渐收紧,仿佛抓住了激流中的一根巨木。
同时,孔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的温度与力量道:
“子路.....子路啊!尔.....尔竟能出此言?!!”
孔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悲凉与瞬间涌起的希望都吸入肺中,接着重重地拍着子路的手臂,情绪激动、感慨道: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吾常恐尔勇而无谋,然今日尔之所言,非匹夫之勇,乃仁者之勇也!是见义而为之大勇!”
说着,孔子眼中再次蓄满泪水,但此次却非全然的悲伤。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子路!尔今日之志,便是这‘弘毅’!尔所任者,重逾千钧!尔所求者,远及海外!吾.....吾心甚慰!吾道.....吾道未尝绝也!”
随即孔子转头看向地上散落的《春秋》竹简,又看向子路,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道:
“尔说得对!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仁义之道,岂止在玉帛钟鼓、经文典籍之中?更在让黎民百姓得以饱暖安居之中!”
“禹稷躬稼而有天下。 稼穑之事,本就是仁政之基!”
“若能求得此活命之种,便是践行大道!胜似空谈万言!”
说到这里,孔子紧紧握住子路的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然海外凶险,非比寻常!尔虽勇力过人,亦需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需探听航路,结交信义之人,备足资粮,不可一味逞强!”
“吾虽不能与你同往,然吾之心、吾之愿,与你同在!”
“若.....若真能寻得.....不必多,只需带回些许神种,试种于鲁,若是能够成活繁衍.....那便是功在千秋,德泽万民!”
“届时,吾必将此事载入《春秋》,让天下皆知,吾徒子路,为求仁政之实,不畏万里波涛,此乃真士人之行也!”
说到最后,孔子更是几乎哽咽道:
“子路定要.....定要平安归来!吾与诸弟子,在杏坛盼你佳音!若.....若事真有不成.....亦不必强求,保全自身为上!切记!切记!”
子路亦是点了点头应道:
“是,夫子!”
而后,孔子看向一众弟子吩咐道:
“好好看天幕,只言片语都不要落下,要尽可能地记载下天幕上的番薯出于海外何处,以便让子路未来能够少走些许弯路。”
颜回等一众弟子亦是齐声应道:
“是,夫子!”
之后,孔子也是打起精神,同样准备随时记载天幕所说的番薯的出处。
可以说,子路的请命,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孔子濒临绝望的心灵。
让孔子看到了在理论之外,一条更为艰难却也可能更为实在的践行“仁”的道路——即使无法立刻改变所有贪官的心,但可以先尽力让百姓的地里多长粮食。
这也让孔子得以从“吾道穷矣”的深渊边缘暂时挣脱出来,重新燃起了些许微光。
道,不仅在于教化人心,亦在于为民觅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