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北壤七镇(2/2)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一个瘦弱少年在门口站了半晌,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终于开口:“先生,我能用劈柴抵学费吗?”

他看了眼少年手上的茧——不厚,但新旧交叠,是常干活的痕迹。

“劈多少?”

“我家里有两堆柴,我能劈完。”

“行。”他点头,“从明天起,早来半个时辰,劈完柴,再练。桩要站满一个时辰,不能晃。”

少年用力点头:“谢谢先生!”

“别谢。”他淡淡道,“活干好了,才该谢你。”

半个月后,武塾里有了四个人:

劈柴的少年、修屋的泥工、一个卖菜的老汉,还有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名叫陈三,二十二岁,三年前参加过叩宗试,卡在第二关被淘汰。

他资质寻常,未能入宗,只能跟着铁匠当学徒,白天打铁,夜里练功,修为卡在炼气后期多年,始终无法突破。

那天他路过,看见砚清教人站桩。

动作看似简单——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虚抱,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可陈三看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劲。

别的武夫站桩,要么僵硬,要么摇晃,可砚清站着,像一块埋进土里的石墩,风刮不动,影子都不颤。

更奇怪的是,他脚下那片硬土,边缘竟微微下陷,像是被无形的重量一点点压进去的。

他停下来看了半晌,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抱拳行礼:“先生,我能跟您学吗?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把路走通。”他声音低了些,“我在外头练了三年,越练越空,好像踩在沙上,踩不实。功法是对的,灵力也通,可就是……提不起劲。”

砚清看了他一眼,点头:“来,站一炷香。”

陈三站桩,不到半柱香,双腿发抖,额头冒汗。

“你平时怎么练的?”

“按门里发的《吐纳导引法》练的,每天三遍,从不懈怠。”

“那你是在‘练功’,不是在‘练人’。”

“……?”

“那功法是统一下发的,谁都能练,也都能通。”砚清平静道,“但它不问你是谁,只教你成为‘该有的样子’。”

“可……我不就是照着练吗?”

“可你不是‘他们’。”砚清看了他一眼,“功法教你如何呼吸,却没问你呼吸时,肩是不是松的,脚是不是实的。”

“你照着走,走得越认真,越容易忘了——你才是走路的人。”

陈三怔住。

他练了三年,从不敢错一步。

可从没人说过——

路是给人走的,不是让人削足适履的。

后来,泥工私下问卖菜老汉:“你说他真能教出东西来?”

老汉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还来?”

“你没发现吗?我前阵子挑担子,走不到半里就得歇,膝盖发软。”

“现在能走多远?”

“昨天我挑两筐菜进城,来回三里,腿不抖,腰也不僵。”

“就这?”

“以前练完桩,浑身累,像被抽了筋。”老汉顿了顿,“现在练完,是累,但身子是松的,夜里睡得沉。”

泥工没再问。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了。

日子一天天过,风沙照旧,灵力依旧稀薄。

武塾的门槛被踩得发亮,门口的茶壶换了三次,茶碗也碎了两个。

有人来了又走,觉得练得太慢,看不到好处;

也有人一声不响,每天早来一刻钟,站完桩,扫完院子,再回去干活。

砚清没拦谁,也没劝谁。

来的人,他教;走的人,他点头。

桩还是那个桩,拳还是那几式,从不加新东西,也不讲玄虚道理。

有人问:“就这些?”

他答:“这些还没站稳,加再多也没用。”

镇上人对他的印象,也一点点变。

起初只当是外地来的武夫,混口饭吃;

后来发现,他教的东西笨是笨,练着练着,腰不酸了,腿有劲了,夜里睡得沉;

再后来,连铁匠铺的老匠人都说:“我这徒弟,打铁时肩膀稳了,火候都准了。”

可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离“念”还远,离“根”还远。

他教的不是修行,是扎根的法子。

而根,得一年一年,慢慢往下扎。

他也清楚,北壤十二镇不是世外之地。

矿场背后有势力,镇上有人管事,外头有散修来去,偶尔还有巡查使路过。

眼下没人注意他,是因为他够小,够普通,够不起眼。

可只要他教的人多了,只要有人开始说“砚清教的桩有用”,

那股“念”就会悄然升起——

而一旦被有心人察觉,问题就会来。

他不急,但也不松。

每日清晨依旧准时站桩,风雨无阻;

夜里则闭门调息,用最笨的锻体法重走炼体之路,一寸筋骨一寸力地磨。

他知道,筑基那天,不能靠灵药强冲,

得让身体自己“认”这条路,才能瞒过天地感应,不留痕迹。

至于将来——

谁会信他,谁会记他,谁会在危难时喊出一声“砚清在”……

那些事,现在想还太早。

眼下要做的,只是把这间武塾守住,

把这些人教稳,

把这条路,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