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与溟昭暄生死相托(1/2)

寅时三刻,养心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左兰垂首跪在御座前,余光瞥见地毯上有一小块暗色污渍——是药汁洒落后的痕迹,还未清洗干净。

“抬起头来。”

景帝的声音比想象中虚弱,像漏气的风箱,带着嘶哑的杂音。

左兰依言抬头,目光落在御座之上。只一眼,她心头便是一沉。

短短两日,景帝仿佛老了十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听说……你病得不轻。”景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父皇,儿臣前几日确实病重,幸得太医诊治,如今已好转许多。”左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

“好转?”景帝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整张脸涨得通红。大太监李德海连忙上前奉茶,却被景帝一掌挥开,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朕看你面色红润,精神尚可,不像个病重之人!”

左兰心中一凛。景帝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责难。她立刻俯身叩首:“父皇明鉴,儿臣今日能起身,全赖陈太医妙手回春。但病根未除,仍需静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景帝粗重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良久,景帝才重新开口:“你前日在朝会上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来了。

左兰稳住心神:“儿臣不敢欺君。”

“不敢欺君?”景帝冷笑,“那你告诉朕,贤妃手札你是从何得来?太医署秘库的药渣,你又是如何取到?还有那个孙嬷嬷——一个疯了二十年的老奴,你如何找到的?”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左兰深吸一口气:“回父皇,贤妃手札是一位江湖友人辗转所赠。药渣是兰嬷嬷从太医院所得,至于孙嬷嬷……是儿臣派人暗中查访,侥幸寻得。”

“江湖友人?”景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景国八公主,何时与江湖草莽有了来往?!”

“父皇!”左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儿臣身中奇毒,太医署束手无策。儿臣不想死,只得去宫外寻医问药。至于那江湖友人,他是贤妃娘娘故交之后,念在娘娘旧情,才出手相助。”

又是一阵咳嗽。

李德海再次上前,这次景帝没有推开他,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喘息稍定。

“你可知……”景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知你母后临终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左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陛下,护好兰儿和歌儿。’”景帝的眼神变得涣散,仿佛透过左兰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人,“可是朕……朕没有做到。”

“父皇……”

“琉妃的事,朕会查。”景帝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你私出宫禁、结交江湖人士、擅动宫中旧案,也是事实。即日起,禁足清荷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待朕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禁足。

左兰脑中飞快转动。禁足意味着她无法赴十里亭之约,也无法按计划离宫。而“查明真相”四个字,更是意味深长——景帝要查的,究竟是琉妃的罪,还是她的“罪”?

“儿臣……遵旨。”她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

退下时,李德海亲自送她到殿外。这个太监五十上下,面相和善,但左兰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八公主慢走。”李德海躬身行礼,声音尖细,“陛下这些日子龙体欠安,心情难免烦躁。公主多担待些。”

“有劳公公费心。”左兰颔首,状似无意地问,“刘福公公的病可好些了?本宫还想着,等他好了,去探望探望。”

李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刘公公是旧疾复发,太医说了,需静养些时日。公主有心了。”

辞别李德海,左兰沿着宫道往回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硬的色泽。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飞快盘算。

景帝的态度很古怪。他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却也没有深究。禁足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限制——限制她的行动,限制她继续追查。

为什么?

走到御花园时,前方假山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姐姐。”

是溟昭暄。他依旧戴着面具,但左兰能从声音听出他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着吗?”

“等不了。”溟昭暄拉着她闪进假山洞里,“出事了。小莲不见了。”

左兰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我让她去休息,她回房后就再没出来。刚才我去看,房里空无一人,被褥还是温的。”

“有人发现了?”

“不知道。”溟昭暄压低声音,“但我检查过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要么是她自己走的,要么……是有人用钥匙开门,带走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琉妃的人,或者宫里的其他势力,发现了小莲的存在。

“兰嬷嬷那边呢?”

“陈太医守着,暂时安全。”溟昭暄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今早西华门换防,新来的守将是周家的人。”

周家。周大将军。

左兰想起那枚刻着“周”字的玉坠,想起二十年前“病逝”的周皇贵妃。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琉妃与周家,周家与军中,军中与南疆……

“周家是琉妃的娘家?”她问。

“远房表亲。”溟昭暄道,“周大将军的妹妹嫁给了琉妃的堂兄。但更重要的是,周家执掌京畿防务二十年,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如果周家也卷入此事……”

那就不是后宫倾轧那么简单了。

“十里亭之约不能去了。”左兰当机立断,“景帝刚下令禁足,小莲失踪,周家换防西华门——这摆明了是个圈套。虎烟堂很可能已经和宫里的人联手了。”

“那柳执事……”

“救不了了。”左兰咬牙,“我们自身难保,顾不得他。”

这是残酷的决定,但也是唯一的选择。柳执事是明莲楼的人,林澈会想办法救他——前提是林澈自己没有被卷入这场漩涡。

“我们现在怎么办?”溟昭暄问。

左兰看向清荷殿方向,那里还残留着火灾后的焦黑痕迹:“回清荷殿,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左兰的眼神很冷静,“景帝禁足我,表面上是在限制我,实际上也是在保护我——至少在他查清真相之前,不会让我死。而琉妃和周家,绝不允许真相大白。所以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你是说……他们会动手?”

“最快今晚,最迟明晚。”左兰迈步朝清荷殿走去,“他们会趁着景帝病重、我‘禁足’的机会,制造一起‘意外’,让八公主彻底消失。”

溟昭暄跟上她的脚步:“那我们更该尽快离宫!”

“现在离宫,正中他们下怀。”左兰摇头,“西华门是周家的人,东华门、北安门也未必安全。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唯一的机会,是在宫里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

左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让他们来。”

辰时三刻,清荷殿。

左兰刚回到临时居所,陈太医就迎了上来,面色焦急:“公主,兰嬷嬷醒了,说有要紧事告诉你。”

内室里,兰嬷嬷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看见左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嬷嬷别动。”左兰快步上前按住她,“您说,我听着。”

兰嬷嬷喘了几口气,才虚弱地开口:“昨夜……老奴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说话……”

“什么人?”

“两个太监……在门外……”兰嬷嬷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一个说‘西时三刻’,一个说‘药量加倍’……还说……‘周将军已经安排好了’……”

西时三刻,是今日傍晚。药量加倍……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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