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与溟昭暄生死相托(2/2)
左兰心中有了猜测,但需要证实。她看向陈太医:“陈太医,陛下这些日子服用的药方,您可知道?”
陈太医摇头:“陛下的药一直是李太医亲自调配,旁人不得过问。但老臣前日去太医院取药时,偶然看见药渣里有几味罕见的药材——血见愁、断肠草、曼陀罗花……都是剧毒之物。”
“这些药材组合在一起,会有什么效果?”
“若是少量,可镇痛安神;但若过量……”陈太医面色凝重,“会使人神智混乱,产生幻觉,最终心力衰竭而亡。而且死状与急病突发无异,极难察觉是中毒。”
果然。
景帝的“病”,根本就是长期服毒的结果。而琉妃和周家,要在今晚“药量加倍”,彻底了结景帝的性命——顺便,把她这个碍事的八公主也一并解决。
“陈太医,”左兰看着他,“若我想让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突发急病身亡,但实际上只是暂时昏迷,可有办法?”
陈太医愣了愣:“公主的意思是……”
“假死。”左兰一字一顿,“我需要一种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微弱如将死之人,但十二个时辰后能自行苏醒。”
“这……”陈太医面露难色,“老臣只听说过龟息散有此功效,但此药配制极难,且风险极大。若用量稍有不慎,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您能配吗?”
陈太医沉吟良久,最终咬牙道:“老臣可以一试。但需要至少三个时辰准备药材,且……”他看向兰嬷嬷,“兰嬷嬷的伤势需要人照料,老臣分身乏术。”
“我来照料嬷嬷。”溟昭暄开口,“你去配药。”
陈太医看向左兰,见她点头,才郑重行礼:“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陈太医退下后,左兰在兰嬷嬷床边坐下,握着她冰凉的手:“嬷嬷,今晚会很危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就像真的昏迷了一样。”
兰嬷嬷看着她,眼中含泪:“公主……您要做什么?”
“我要让那些想害我的人,以为他们得逞了。”左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然后,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自食恶果的。”
兰嬷嬷嘴唇颤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左兰点头,起身走出内室。溟昭暄跟在她身后,两人来到外间。
“假死之后呢?”溟昭暄问,“就算他们相信你死了,我们也出不了宫。尸体会被查验,然后下葬。你不可能在棺材里待十二个时辰。”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左兰铺开纸笔,开始写信,“明莲楼和雅清阁,总有一个会来。”
“你确定?”
“不确定。”左兰笔下不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林澈,一封给白衍。告诉他们,八公主今晚会‘病逝’,若想得到我的血脉,就在子时之前来‘收尸’。”
溟昭暄皱眉:“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虎吃人,人也需要虎皮御寒。”左兰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折好,“林澈要我的血脉炼药,白衍要用我引出真凶。在我‘死’之前,他们都不会让我真的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景帝那边……”
“父皇那边,自有太子哥哥。”左兰将两封信递给溟昭暄,“你把信送出去,然后去找太子哥哥,告诉他今晚的计划。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溟昭暄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姐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左兰笑了笑,“去吧,时间不多了。”
溟昭暄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门外。
左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焦黑的废墟。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今日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但她知道,今夜注定腥风血雨。
午时,陈太医回来了,带着一个小瓷瓶。
“公主,药配好了。”他将瓷瓶递给左兰,“服下后一炷香内起效,效果持续十二个时辰。期间气息全无,脉象微不可察,与死人无异。但切记,一定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
“我明白。”左兰接过瓷瓶,收入怀中,“陈太医,您带着兰嬷嬷,现在就去东宫。太子哥哥会安排你们出宫。”
“那公主您……”
“我留下。”左兰看向窗外,“戏总要有人唱完。”
陈太医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左兰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未时,溟昭暄回来了。
“信送出去了。”他压低声音,“明莲楼和雅清阁都给了回信,说子时会到。太子殿下那边也安排好了,他的人会埋伏在清荷殿周围,一旦有变,立刻接应。”
左兰点头:“你带着陈太医和兰嬷嬷,现在就走。”
“我说过,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小暄。”左兰转身面对他,眼神严厉,“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留在这里,只会让计划更复杂。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假死成功,你要确保明莲楼或雅清阁的人能把我‘偷’出去。如果我失败……”
她顿了顿:“你也要活着,去南疆,找到解药,查明真相。”
溟昭暄的眼眶红了。他死死盯着左兰,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良久,他才哑声说:
“十二个时辰。我只等你十二个时辰。如果子时之后你没有出现,我就回来找你,哪怕是尸首,我也要带出去。”
“好。”左兰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申时三刻,溟昭暄带着陈太医和兰嬷嬷悄悄离开。左兰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空落。
偌大的清荷殿,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素色宫装、面色平静的女子。穿越而来不过数月,却仿佛过了半生。从一心求活的咸鱼,到如今谋划生死棋局的棋手,她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依然想活着。比如,她依然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她去拼命。
酉时,夕阳西下。
左兰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粥,几样小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的晚餐。
戌时,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点燃烛火,拿出一本书,静静地看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亥时,烛火跳动了一下。
左兰抬起头,看向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她放下书,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药丸是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将它含在舌下,没有立刻吞服。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左兰深吸一口气,将药丸咽了下去。
“进来吧。”她平静地说。
门被推开,李德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霜。
“八公主,陛下口谕,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左兰笑了:“这么晚了,父皇还未歇息?”
“陛下惦记公主的病,特意让老奴来请。”李德海躬身,“公主,请吧。”
左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药效开始发作,她感到一阵眩晕,四肢开始发麻。但她撑住了,迈步朝门外走去。
走过李德海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
“李公公,您说,这深宫之中,究竟是鬼可怕,还是人可怕?”
李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兰不再看他,径直走出门外。夜风很凉,吹在她越来越麻木的脸上。她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药效彻底发作前,她最后想的是:
江南的星空,也该是这样美吧。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